萤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虚空里站了多久。
四周是无尽的黑暗,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前后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像凝固的水,一动也不动。
第一个忘者已经消失了。
他把第九枚钱币交给她,告诉她两个选择,然后化作光点散去。那些等她的人——阿衡、小七、豆子、沈音、糖人老头——一个一个出现,一个一个告别。最后是母亲,笑着说“好好活着”,然后消散。
现在,虚空中只剩她一人。
还有她影子里那个小小的轮廓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九枚钱币已经合一,背面的眼睛完全睁开,暗红色的菱形瞳孔直直地盯着她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她想起第一个忘者最后说的话:
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用九枚钱币打开归墟之门,进去找到你母亲的完整记忆,她会活过来。但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,替你母亲守门,永远留在这里。用九枚钱币封印这扇门,所有的记忆碎片都会消散,阿衡、小七、沈音、归晚、我——都会彻底消失。但你们可以离开,回到外面的世界,好好活着。”
她握着钱币,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阿衡。想起他在山洞里坐了一百多年,只为等她来。
她想起小七。想起那张糖纸,想起她写的“阿衡,我等你”。
她想起豆子。想起那个齿痕,想起他说“这样我妈就能认出我了”。
她想起沈音。想起她在归墟门前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最后抱沈舒的样子。
她想起归晚。想起她等了三百年,等一个叫她姐姐的人。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时间走廊里那三百年的等待,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选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草尖。
“姐姐。”
萤猛地回头。
归晚站在那儿,从萤的影子里慢慢浮现出来。她长大了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灰扑扑的小裙子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眼睛亮亮的。她走过来,站在萤面前,握住萤的手。
暖的。实的。和活人一样。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归晚……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很懂事,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像活了几百年的老人。
“姐姐,你听我说。”
萤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归晚说:
“姐姐,我知道你想选第一个。你想让我活过来,想让我娘活过来,想让大家全都活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是姐姐,我们本来就是死的。死了三百年、两百年、一百年,早就该走了。能等到你来,能听你叫一声姐姐,已经够了。”
萤摇头。
“不够。我想让你活过来,真正的活过来。”
归晚摇头。
“姐姐,你忘了。我早就活过来了。”
她指了指萤的影子。
“在你的影子里,我一直活着。你走到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你想起我的时候,我就出来陪你。这不是活过来吗?”
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归晚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姐姐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岚哥哥还在等你,沈舒也在等你,周婶也在等你。你们要好好活着。替我们活着。”
萤说:
“可是……”
归晚伸手,轻轻捂住她的嘴。
“别说了。选第二个。”
萤看着她,泪流满面。
归晚笑了。她踮起脚,在萤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不是消散的那种光,是另一种光,柔和的,温暖的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萤伸手想抓住她,但手穿过她的身体。
归晚笑了。
“姐姐,别怕。我一直在。”
她化作一道光,飘向萤,融入萤的影子里。
萤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在虚空中,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影子——黑色的,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影子里,有一个小小的轮廓。
归晚的轮廓。
她还在。
萤抬起头,看着第一个忘者曾经坐着的地方。那里已经空了,只剩那扇门,孤零零地浮在虚空中。
门上的那个“墟”字,还在。
萤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前。
她把九枚合一的钱币按在门上。
钱币开始发光。
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
然后——
“啪”的一声。
碎了。
碎成无数粉末,飘散在虚空中,像一场细细的雪。
门上的那个“墟”字,开始变淡。一点一点,像被擦掉。
萤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粉末飘远。
远处,传来最后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“萤,好好活着。”
是母亲。
萤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对着那片黑暗,轻轻说:
“妈,我会的。”
然后,面前出现了一扇门。
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爬满了裂纹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后面,是光。
萤深吸一口气,迈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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