萤在那片沙滩上住了下来。
不是暂时住几天,是真的住下来。
那天早上,她对岚说:
“我不想走了。”
岚看着她。
“因为那个女孩?”
萤点头。
“她每天晚上都来陪我。我想多陪陪她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不走了。”
沈舒听见了,也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这里挺好。有鱼有贝壳,比外面那些镇子安静。”
周氏更没意见。她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,能在个地方安定下来,正合她意。
于是他们开始盖房子。
岚去礁石那边找木头。那些木头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,有的很粗,有的很长,够用。他一根一根扛回来,在沙滩靠树林的地方选了块地。
沈舒去割棕榈叶。树林边上有好多棕榈树,叶子又大又密,晒干了能铺屋顶。
周氏负责做饭。她每天煮鱼汤、烤贝壳,保证大家有体力干活。
萤也帮忙。她搬木头、递叶子、挖地基。但她每天傍晚都会停下来,坐在海边,等月亮升起来。
干了七天,房子盖好了。
不大,只有一间,但很结实。墙是木头垒的,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,能遮风挡雨。门口垒了个灶台,旁边堆着干柴。
岚又在房子旁边搭了个小棚子,放杂物。
沈舒在房子前面开了一小块地,撒了些野果的种子。她说等几个月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果子。
周氏从礁石那边捡了好多贝壳,洗干净,串成帘子,挂在门口。风一吹,哗啦啦响,好听。
萤看着这间小屋,心里暖暖的。
她有家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归晚从海里走出来。
她看着那间小屋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,这是你们的房子?”
萤点头。
“好看吗?”
归晚使劲点头。
“好看。我也想住。”
萤笑了。
“那你每天晚上来。白天你回海里,晚上来这里。”
归晚想了想。
“好。那我以后每天来。”
从那以后,萤的日子变了。
白天,她帮周氏煮饭,帮岚捡柴,帮沈舒浇菜。有时候一个人去海边捡贝壳,捡好多,串起来挂在屋里。
傍晚,她坐在海边,等月亮升起来。
月亮出来的时候,归晚就从海里走出来。
她们一起看月亮,一起说话。
有时候坐在礁石上,有时候躺在沙滩上,有时候沿着海边慢慢走。
归晚给她讲海里的故事。
讲那些发光的小鱼——小红、小蓝、小黄,它们每天晚上都围着她转。
讲那只慢悠悠的大海龟——它活了两百多年,背上长满了海藻,游起来像一座小山。
讲那片海藻林——高高的,绿绿的,里面有好多小虾小蟹,一碰就到处跑。
讲阿婆——那个等了一百多年没等到人的阿婆,每天坐在贝壳屋里,给归晚讲故事。
萤听得入了神。
“海里真好看。”
归晚点头。
“嗯。但没这里好。这里有姐姐。”
萤笑了。
她也给归晚讲故事。
讲她走过的那些地方——慈萱园、九日镇、三仙岛、浮生镇。
讲她见过的那些人——阿衡、小七、豆子、沈音、糖人老头。
讲那些诡异的事——忆刃、交换会、九把刀。
归晚听得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,你们去过好多地方。”
萤点头。
“是啊。每一处都有好多故事。”
归晚靠在她身上。
“姐姐,你以后还走吗?”
萤想了想。
“不走了。就在这里。”
归晚笑了。
有一天晚上,归晚说:
“姐姐,我带你去海里看看吧。”
萤愣了一下。
“海里?我能去吗?”
归晚点头。
“能。跟我来。”
她拉着萤的手,走进海里。
海水没过萤的脚踝,凉的。没过膝盖,凉的。没过腰,还是凉的。
萤有点害怕,但归晚的手握得很紧。
“别怕。”归晚说,“有我呢。”
海水没过萤的肩膀,没过她的脖子,没过她的头顶。
萤闭上眼睛,憋着气。
然后她听见归晚的声音:
“姐姐,睁眼。”
萤睁开眼睛。
她愣住了。
海底有光。
不是太阳的光,是鱼发出来的光。小小的,像萤火虫,一群一群地游来游去,把海底照得五彩斑斓。
有红色的鱼,蓝色的鱼,黄色的鱼,还有透明的鱼。它们围着归晚转,像认识她一样。
归晚笑着指给萤看。
“姐姐,这是小红。这是小蓝。这是小黄。它们都是我朋友。”
萤看着那些小鱼,眼睛都亮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
归晚拉着她,继续往下游。
海底有房子。用珊瑚和贝壳搭的,五颜六色,像童话里的一样。
“这是我住的地方。”归晚说。
她带萤走进那间房子。
里面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但很干净,很整齐。桌上放着一个贝壳,里面装着几颗发光的珠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萤问。
“是我攒的。”归晚说,“等姐姐的时候,没事做,就攒这个。攒了三百年。”
萤的眼泪差点流下来。
归晚拉着她,又去看别的地方。
有海藻林,高高的,绿绿的,像陆地上的森林。归晚拉着她游进去,惊起一群小虾,到处乱窜。
有珊瑚礁,五颜六色,里面藏着各种小鱼。归晚指给萤看哪条是爸爸,哪条是妈妈,哪条是宝宝。
还有一片沙滩——真正的海底沙滩,沙子是白色的,细细的,软软的。有几只小海星趴在上面,慢慢蠕动。
归晚说:
“我一个人的时候,就到处逛。逛累了就回来睡觉。睡醒了继续逛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你不寂寞吗?”
归晚想了想。
“以前寂寞。后来有阿婆陪我,就不那么寂寞了。”
“阿婆?”
“嗯。阿婆也住在海里。她等了一百多年,没等到她要等的人。后来她就不等了,每天陪我说话。”
归晚拉着萤,去看阿婆。
阿婆住在一个大贝壳里。贝壳很大,像一间屋子,开着口。阿婆坐在里面,看见归晚来了,笑了。
“丫头,又带人来了?”
归晚点头。
“阿婆,这是我姐姐。”
阿婆看着萤,点了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这丫头等了你三百年,天天念叨你。”
萤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婆笑了笑。
“好了,好了。等到了就好。去吧,去玩吧。”
从阿婆那里出来,归晚又带萤去了很多地方。
看了一座沉船,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,还有生锈的锚。
看了一片鱼群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云,从头顶游过。
看了一只大海龟,慢悠悠地游,背上长满了海藻。归晚说它叫老慢,已经两百多岁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归晚停下来。
“姐姐,天快亮了。”
萤抬头看。透过海水,能看见上面有一点点光。
“你得回去了。”归晚说。
她拉着萤,往上浮。
浮出水面,萤发现自己站在浅海里,水只到膝盖。
归晚站在她旁边,浑身湿漉漉的,但笑着。
“姐姐,好玩吗?”
萤点头。
“好玩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那以后我每天都带你去。”
从那以后,萤每天晚上都和归晚一起去海里。
看发光的小鱼,看五彩的珊瑚,看那只慢悠悠的大海龟。
归晚给她讲海里的故事,讲哪条鱼最淘气,哪个珊瑚最漂亮,哪片海藻林里藏着什么秘密。
萤给她讲陆地上的故事,讲走过的那些镇子,见过的那些人,经历过的那些事。
归晚听得入了神。
“姐姐,外面真好。”
萤说:
“你想去看看吗?”
归晚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我不能去。我只能在海里。”
萤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留下来陪你。”
归晚看着她。
“真的吗?”
萤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归晚笑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萤手上的伤口慢慢愈合,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但她心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。
她记起了所有的事——灯塔里的每一层,见过的每一个人,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她记起了那个选择,记起了归晚融入她影子的那一刻。
有一天晚上,她们从海里回来,坐在礁石上看月亮。
归晚突然说:
“姐姐,我好像想起我娘了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想起什么?”
归晚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。
“我娘……她把我放进一个地方。很黑,很冷。她一边放,一边哭。”
萤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归晚摇摇头。
“然后我就睡着了。睡了很久很久。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海里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萤。
“姐姐,我娘是不是死了?”
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归晚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:
“原来我真的死了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在她怀里,轻轻说:
“姐姐,我娘一定很难过。”
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归晚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没关系的。我有姐姐了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抱紧归晚,在心里暗暗发誓——
不管归晚是谁,不管她是死是活,她都是自己的妹妹。
永远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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