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月亮特别圆。
萤坐在海边，等着归晚。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——白天帮周氏煮饭、帮岚捡柴、帮沈舒浇菜，傍晚坐在海边等月亮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归晚就从海里走出来。
今晚的月亮格外亮，把整片沙滩照得银白银白的。海浪轻轻地拍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打拍子。
归晚从海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萤发现她今天不一样。
她走得很慢，低着头，像在想什么事。走到萤身边，她坐下来，靠在萤身上，没说话。
萤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归晚，你怎么了？”
归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姐姐，我今天一直在想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归晚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“想我娘。想我是怎么死的。”
萤的心一紧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
归晚点头。
她开始讲。
“我小时候，生了一场大病。很重很重，快死了。我娘抱着我，哭了很久。她那时候已经是守门人了，守在归墟门口，每天看着那扇门。”
萤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她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把我带到归墟，那里有一扇门，门后面是所有记忆的终点。她说，只要把我的记忆切成碎片，散在各处，等我等到那个真心爱我的人来拼凑，我就能活过来。”
归晚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她用自己的命，换我的命。她走进那扇门，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萤的眼泪流下来。
归晚继续说：
“但我的身体已经死了。就算记忆拼起来，也活不过来。只能变成碎片，飘在海里，等那个叫我姐姐的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娘白死了。”
萤摇头。
“没有白死。”
归晚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等到我了吗？”萤说，“你娘知道你会等到，才那样做的。她等了那么久，把记忆切成碎片，就是为了让你能等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。”
归晚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她死了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，你娘一直在等你。她在归墟里，等了三百年的，就是等你等到我。”
归晚抬起头。
“真的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真的。我见过她。在时间走廊里，在最后一扇门后面。她让我告诉你——她爱你。”
归晚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娘……她真的这么说？”
萤点头。
“她说，归晚，娘对不起你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但娘知道，你等的人一定会来。她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
归晚哭了很久。
萤没说话，只是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。
等她哭够了，萤才说：
“归晚，你娘一直在你心里。你每次想起她，她就在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袱，打开，拿出那封信。
“姐姐，你看，这是我娘写给我的。”
萤接过信，借着月光看。
信纸泛黄，边缘都卷起来了，但字迹还能看清。娟秀的字体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工工整整。
“归晚吾儿：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娘已经不在了。但你等的人，一定已经来了。
你是娘的女儿，也是归墟的孩子。你死过一次，但你的记忆还在。等你等到那个人，你的记忆就会慢慢回来。
娘对不起你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但娘知道，你等的人，一定会来。
好好活着。虽然死了，也要好好活着。
娘字”
萤的眼泪滴在信纸上。
归晚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我娘说，虽然死了，也要好好活着。我现在这样，算好好活着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算。你有记忆，有感情，有姐姐。怎么不算好好活着？”
归晚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萤摇头。
“是我该谢你。你等了我三百年。”
归晚靠在她身上，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我现在不觉得难过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有姐姐了。也有娘的信了。”
她把信叠好，小心地放回包袱里，然后抱着那个包袱，靠在萤身上。
月亮慢慢移动。
海浪轻轻地拍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说：
“姐姐，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。”
萤点头。
归晚开始讲。
讲她小时候和娘一起住的那间小屋。小屋很小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但娘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，桌上总摆着一束野花。
讲娘每天给她唱歌。那首童谣，娘唱了一遍又一遍。她那时候还小，听不懂词的意思，但觉得好听。
讲娘做的饭。其实没什么好吃的，只有野菜和粗粮，但娘总能做出花样来。有时候在野菜里加一点盐，有时候在粗粮里揉一点野果，吃起来就特别香。
讲她生病的时候。娘怎么照顾她，怎么抱着她不撒手，怎么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。
“归晚，归晚，你别睡。娘在这儿。”
归晚学着娘的声音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那时候不想睡，但眼皮太重了。后来就睡着了。醒不过来。”
萤的眼泪一直流。
归晚继续说：
“去归墟之前，娘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，归晚，等你等到那个人，替娘谢谢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萤。
“姐姐，我替娘谢谢你了。”
萤抱住她。
“归晚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娘一定很高兴。因为你等到我了。”
归晚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。
归晚站起来。
“姐姐，我该走了。”
萤也站起来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萤点头。
“来。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归晚笑了。她踮起脚，在萤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，走进海里。
萤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海平线下面跳出来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。
萤走回小屋。
岚已经醒了，坐在门口等她。
“又想起来了？”
萤点头。
“归晚想起她娘了。”
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还好吗？”
萤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她有她娘的信，有我的姐姐。够了。”
岚点点头。
萤坐下来，看着海面。
远处，那行小脚印还在。
从海里来，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她笑了。
远处，海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萤眯起眼睛看。
是灯塔。
那座灯塔，又亮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