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灯塔又亮了。
萤盯着海面上那一点光，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惊讶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她站了很久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，灯塔的光在白昼里变得看不见。
那天白天，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。
煮汤的时候忘了放盐，捡柴的时候忘了拿回来，浇菜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。周氏看着她，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，有心事？”
萤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但她知道自己在骗人。
她在等晚上。
太阳终于落山了。
萤坐在海边，看着月亮升起来。今晚的月亮特别圆，特别亮，把整片沙滩照得像白天一样。
海面很平静。没有风，没有浪，连平时那些喜欢在岸边游来游去的小鱼都不见了。整个海像一面镜子，一动不动。
萤盯着那片海，心里那种预感越来越强。
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，归晚从海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小裙子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，但今天的她，看起来格外安静。她走到萤身边，坐下来，靠在她身上，没说话。
萤也没有说话。
她们就这样坐着，看着月亮。
过了很久，归晚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今晚月亮真圆。”
萤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归晚说：
“姐姐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萤的心一紧。
“什么话？”
归晚抬起头，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但里面有一种萤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释然，又像是不舍。
“姐姐，我的时间到了。”
萤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间？”
归晚轻轻说：
“姐姐，你还记得吗？你说过，等你把所有记忆都想起来，我就可以真正活过来。”
萤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，但有点难过。
“姐姐，你想起来了。所有的，都想起来了。”
萤看着她，说不出话。
归晚继续说：
“我想起阿衡哥哥了，想起小七了，想起沈音姐姐了，想起我娘了。我全都想起来了。”
萤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所以呢？”
归晚低下头。
“所以我的时间到了。”
萤慌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会消失吗？你说你会一直在影子里！”
归晚摇头。
“我不会消失，姐姐。但我不能再每天晚上从海里走出来了。”
她指着海面。
“那里是我的地方。我本来应该在那里，等着，一直等。但你来了，我等到了。现在你全都想起来了，我就可以去归墟了。”
“归墟？”
“嗯。那里是所有记忆的归宿。我娘在等我。”
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归晚伸手，轻轻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姐姐，你别哭。”
萤抓住她的手。
“归晚，你别走。”
归晚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“姐姐，我不是走。我是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指着萤的影子。
“你看，我一直在。你走到哪儿，我就跟到哪儿。你每次想起我，我都在。”
萤低头看。月光下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里，有一个小小的轮廓，正对着她笑。
归晚说：
“姐姐，你记得我，我就一直在。你每次叫我的名字，我都能听见。”
萤哭着说：
“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谁说的？你低头看影子，就能看见我。你抬头看月亮，也能看见我。你听海风，也能听见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萤抱着她，不肯放手。
归晚也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。
月亮慢慢移动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天快亮了。
归晚轻轻推开萤。
“姐姐，我该走了。”
萤摇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再待一会儿，天就亮了。我走不了了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那你别走。”
归晚摇头。
“姐姐，我娘在等我。等了三百年了。”
萤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归晚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。
萤也站起来。
归晚看着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。”
萤摇头。
“是我该谢你。你等了我三百年。”
归晚笑了。
“等到了就好。”
她踮起脚，在萤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，往海里走去。
萤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。
走了几步，归晚回头。
“姐姐，你记得我，我就一直在。”
萤拼命点头。
归晚笑了。那笑容很亮，比月亮还亮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海水没过她的脚踝，没过她的膝盖，没过她的腰。
她回过头，最后看了萤一眼。
“姐姐，谢谢你叫我姐姐。”
然后她走进海里，消失了。
萤站在海边，看着那片海水，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海平线下面跳出来，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。
萤还站在那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岚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走了？”
萤点头。
岚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萤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阳光下，她的影子短短的，黑黑的。
但仔细看，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轮廓。
归晚的轮廓。
萤笑了。
她对着那个影子，轻轻说：
“归晚。”
影子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。
萤的眼泪又流下来，但这一次，她笑了。
远处，那座灯塔的光，慢慢暗下去。
最后，熄灭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