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。
那片沙滩还在。海浪还是轻轻地拍,海鸟还是在天上飞,月亮还是每晚从海面上升起来。
但那间小屋变了。
一开始只有一间,后来在旁边又搭了一间,再后来两间连在一起,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菜,养着几只鸡,墙角堆着干柴,整整齐齐的。
小屋的主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。
她每天傍晚都会一个人走到海边,坐在那块礁石上,看着月亮升起来。
村里的人都叫她萤婆婆。
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,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每天傍晚都去看月亮。但她人很好,会帮村里的孩子治病,会教年轻的媳妇认字,会给老人讲故事。
孩子们都喜欢她。
有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,经常跑来听她讲故事。
“萤婆婆,再讲一个嘛。”
萤婆婆就笑着再讲一个。
讲一个女孩等了她妹妹三百年的故事。
小女孩听得入了神。
“后来呢?后来她们在一起了吗?”
萤婆婆看着她,笑了。
“后来啊,她们一直在一起。”
小女孩不太懂,但还是高兴地跑了。
萤婆婆站起来,慢慢走到海边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把整个沙滩照得银白银白的。
她坐在礁石上,看着那片海。
很多年了。
岚走了。在一个秋天,他坐在屋前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,再也没有醒。萤把他埋在沙滩后面那片树林里,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。木牌上写着:兄长岚之墓。
沈舒也走了。她比岚晚几年,走的时候很安详,手里还攥着沈音那张照片。萤把她埋在岚旁边。木牌上写着:妹沈舒之墓。
周氏更早。她年纪最大,第一个走。走之前还念叨着浮生镇的那些人,说想回去看看,但终究没能回去。萤把她埋在树林边上,离海最近的地方。木牌上写着:周婶之墓。
只剩萤一个人。
但她不觉得孤单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月光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里,有一个小小的轮廓,一直陪着她。
“归晚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。
萤笑了。
她每天都这样,对着影子叫归晚的名字。有时候叫一遍,有时候叫很多遍。每次叫完,心里就暖暖的。
有时候,风里会传来轻轻的声音。
“姐姐。”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草尖。
萤每次听见,都会笑着回答:
“嗯。我在。”
今晚,月亮特别圆。
萤坐在礁石上,看着海面。
突然,她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海里,有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站在月光下,穿着灰扑扑的小裙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亮亮的。
是归晚。
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但那个身影还在。
朝她挥手。
萤笑了。
她站起来,往海里走去。
海水没过她的脚踝,凉的。没过她的膝盖,凉的。没过她的腰,还是凉的。
但她不觉得冷。
归晚站在前面,朝她伸出手。
萤走过去,握住那只手。
暖的。实的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姐姐。”归晚说。
萤看着她,笑了。
“归晚。”
归晚也笑了。
“姐姐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萤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来了。”
归晚拉着她,往海里走。
海水没过她们的肩膀,没过她们的头顶。
但萤能呼吸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。
海底有光。发光的小鱼游来游去,把海底照得五彩斑斓。珊瑚丛里,藏着各种小鱼小虾。海藻林里,海龟慢悠悠地游着。
和很多年前归晚带她来看的一模一样。
归晚拉着她,往前走。
前面有一间小屋。用珊瑚和贝壳搭的,和很多年前归晚带她来看的那间一模一样。
小屋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长长的裙子,头发披散着,笑着看着她们。
归晚的娘,林晚衣。
萤愣住了。
林晚衣走过来,站在她们面前。
她看着萤,笑了。
“孩子,谢谢你。”
萤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晚衣又看着归晚。
“归晚,你等到了。”
归晚点头。
“娘,我等到了。”
林晚衣笑了。她伸出手,一手拉着萤,一手拉着归晚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三个人走进那间小屋。
小屋里面很大,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有桌子,有椅子,有床,还有一盏永远亮着的灯。
窗户外,能看见海面。月光从海面上透下来,把屋里照得亮亮的。
归晚拉着萤,坐在床边。
“姐姐,以后你就住在这里。”
萤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归晚笑了。
“我也住在这里。我们一起。”
萤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晚衣坐在桌边,看着她们,笑着。
窗外,海浪轻轻地拍。
月亮慢慢地移动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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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滩上,太阳升起来了。
那间小屋还在,但门是关着的。
屋前种的菜长得很好,绿油油的。屋旁的干柴堆得整整齐齐。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,咕咕叫着。
没有人出来。
但仔细看,沙滩上有两行脚印。
一行大的,一行小的。
从海边来,一直延伸到小屋门口。
然后折返回去,又走回海边。
远处,风里传来轻轻的笑声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我在。”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只有海浪,轻轻地拍。
只有海鸟,在天上飞。
只有那行小小的脚印,永远留在沙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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