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。
海还是那片海，沙滩还是那片沙滩。海浪轻轻地拍，一下，一下，和一百年前、两百年前、三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海鸟在天上飞，叫声清脆。月亮每晚从海面上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把整片沙滩照得银白银白的。
但沙滩上那间小屋不见了。
有人拆了它，用那些木头盖了别的房子。有人把菜地踩平了，种上了别的庄稼。那些鸡早就死了，那些干柴早就烧了。
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只有一个传说。
传说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女人住在这里。她每天晚上都去海边坐着，看月亮升起来。没有人知道她在等谁，也没有人知道她等到了没有。
后来她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走不动了。但她还是每天傍晚让人扶她到海边，坐在那块礁石上，看着月亮。
再后来，她不见了。
有人说她死了，埋在了沙滩后面的树林里。有人说她走进海里，再也没有回来。有人说她被妹妹接走了，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只有一个年轻人，偶尔会来这片沙滩。
他是渔夫，每次出海打鱼，都会经过这里。他听老人讲过那个传说，每次经过，都会多看一眼。
这天傍晚，他的船坏了，只好把船拖上沙滩，准备在这里过夜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他坐在礁石上，看着海面发呆。
突然，他看见了一个东西。
沙滩上，有一行小小的脚印。
很小的脚印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踩出来的。从海里来，一直延伸到一块礁石旁边，然后消失。
年轻人愣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顺着那行脚印走过去。
走到礁石旁边，他蹲下来看。
礁石上刻着一行字，笔画已经很浅了，但还能看清：
“归晚，姐姐在这儿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写的：
“姐姐，我一直在。”
年轻人盯着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归晚是谁，也不知道姐姐是谁。但他看着那两行字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暖暖的。软软的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住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那行小字。
凉的。石头的凉。
但凉的下面，好像有一点点暖。
他站起来，四处看了看。
沙滩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，还有那行小脚印。小脚印从海边来，到他脚下，然后折返回去，又走回海边。
他想了想，顺着那行小脚印往海边走去。
走到海边，脚印消失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海面。
月亮很亮，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。远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他眯起眼睛看。
是一座灯塔。
灰白色的，高高的，顶端一闪一闪。
他愣了一下。这片海域他来过无数次，从来没见过什么灯塔。
但今晚，它在那儿。
他盯着那座灯塔，看了很久。
突然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风吹过草尖。
“姐姐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
“嗯。我在。”
年轻人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沙滩，只有礁石，只有那行小小的脚印。
他转过头，再看海面。
那座灯塔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月亮，只有海浪，只有远处的黑暗。
他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后来他回到礁石旁边，重新看那两行字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他用手指，在“姐姐我一直在”下面，又刻了一行字：
“有人来看过你们了。”
刻完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沙子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他回到船边，把船推进海里，划着桨，慢慢离开。
走了很远，他回头。
沙滩上，那行小脚印还在。
月光下，那两行字还在。
远处，好像有两个小小的身影，站在礁石旁边，朝他挥手。
他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，但他笑了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划。
船越走越远，沙滩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但他知道，那片沙滩还在。
那行小脚印还在。
那两个身影，还在。
永远都在。
海风吹过来，很轻，很暖。
风里好像有一个声音：
“姐姐。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：
“嗯。我在。”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只有海浪，轻轻地拍。
只有月亮，静静地照。
只有那行小小的脚印，永远留在沙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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