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岛上的日子过得很慢。
慢到陈规有时会怀疑,时间是不是在这里停止了。
但太阳每天照常升起,月亮每天照常落下,海浪每天照常拍打着沙滩。那些细微的变化告诉他,时间还在往前走。
他也在往前走。
每天早上,他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看自己的手。
黑色的纹路还在,但越来越淡了。
今天早上,他看了一眼。
43%。
三个月,从87%降到43%。
按照这个速度,也许再过三个月,就能完全消失。
也许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规转头。
姜宁躺在他旁边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嗯。”
“几点了?”
陈规看向窗外。
太阳刚升起,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“刚日出。”
姜宁眯着眼看了看窗外,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再睡会儿。”
陈规看着她蜷缩的背影,嘴角轻轻上扬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笑的。也许是两个月前,也许是更早。反正现在,笑起来不像以前那么费劲了。
他坐起身,穿上衣服,轻手轻脚地走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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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比三个月前大了不少。
那些三千年前的人,在沙滩上盖起了新的房子。木头搭的,茅草盖的,简单但结实。一排排,整整齐齐,像小时候画里的那种小村庄。
陈规走在村子中间的石板路上,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陈规,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
“姜宁呢?”
“还在睡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年轻人嘛,正常。”
陈规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村子尽头,是那片沙滩。
沙滩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。
一群小孩在堆沙堡,几个大人在收渔网,还有人在晨跑。
陈规走到海边,站在那儿看日出。
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红彤彤的,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。
他喜欢看日出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安静。
也许是因为好看。
也许只是因为,日出的时候,姜宁还在睡,他一个人待着,什么都不用想。
“陈规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
孙七站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两条鱼。
“早。”陈规说。
孙七走过来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海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会儿去家里吃饭?阿月说要做鱼汤。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孙七点点头,没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海。
然后孙七开口了。
“陈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陈规转头看他。
孙七没看他,还是看着海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……你自己。”孙七说,“回来了多少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比以前多。”
孙七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拎起鱼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陈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规看着他。
孙七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陈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子口,然后转头继续看海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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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陈规去孙七家吃饭。
阿月做的鱼汤,又白又浓,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
陈规喝了两碗。
姜宁也来了,坐在他旁边,一边喝汤一边和孙七说话。
“昨天又有人从海里回来?”她问。
孙七点头。
“三个。两男一女。都挺年轻的。”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就是有点懵,不知道自己是谁,家在哪儿。慢慢养吧。”
姜宁点头。
这三个月,经常有人从海里回来。
那些规则猎手变回的人,一个个浮出水面,被海浪冲到沙滩上。
有的清醒,有的迷糊。
有的能找到家人,有的找不到。
找不到的,就留在村里,和大家一起生活。
村里的人越来越多。
陈规不知道最后会有多少人。
但无所谓。
反正岛够大。
“陈规。”阿月给他添汤,“再喝一碗?”
陈规摇头。
“饱了。”
阿月笑了。
“你饭量越来越小了。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以前没感觉,不知道饱饿。现在有了,就知道饱了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有点红。
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,继续给他夹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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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规去海边散步。
姜宁跟在他旁边。
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,海水时不时涌上来,没过脚踝。
“你今天好像挺开心的。”姜宁说。
陈规想了想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姜宁说,“你刚才笑了一下。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注意。”
姜宁笑了。
“没注意才是真的。”
陈规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姜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。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姜宁的手动了动,然后回握住他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心里想什么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想以前。”
“以前?”
“嗯。”陈规说,“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姜宁笑了。
“那时候我在档案室,你在外面喊‘别开’。”
陈规点头。
“你那时候挺凶的。”
“我哪有?”
“有。”陈规说,“看我的眼神,像看贼。”
姜宁笑出了声。
“因为你不正常啊。一个分析员,比我这个天选者还懂规则,谁信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如果我们没进那个副本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姜宁看着他。
“猜猜。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应该还是天选者,继续进副本。我应该还是分析员,继续写报告。偶尔在茶水间碰到,点个头,擦肩而过。”
姜宁听着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
“那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不会认识。”陈规说,“不会在一起。不会站在这儿看海。”
姜宁沉默了。
陈规看着她。
“但那样的话,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,什么叫喜欢。”
姜宁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刚才。”
姜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陈规看着她,伸手擦掉她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姜宁点头。
但还是哭。
哭着哭着,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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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他们回到村子。
村口围了一圈人。
陈规走过去,看到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十五六岁,瘦瘦小小的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
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,眼神空洞。
“又回来一个。”有人说。
陈规走过去,蹲在女孩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女孩摇头。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放在女孩的头顶。
很轻,很轻。
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
陈规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带她去阿月那儿。”他说,“换身干净衣服,吃点东西。”
有人点头,扶着女孩往村里走。
陈规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姜宁走到他身边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记得。”他说。
姜宁愣住了。
“记得什么?”
陈规看着她。
“记得变成规则猎手的时候,追杀过多少人。”
姜宁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她……”
“会很难。”陈规说,“慢慢来吧。”
他转身,往村里走。
姜宁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陈规突然停下。
“姜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陈规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姜宁的眼眶又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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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陈规坐在屋顶上看星星。
姜宁在他旁边,头靠在他肩上。
夜空很干净,星星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应该和今天差不多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也和今天差不多。”
姜宁笑了。
“那以后呢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头看她。
“以后,你还在我旁边。”
姜宁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陈规伸手擦掉她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姜宁点头。
但还是哭。
哭着哭着,她开口了。
“陈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陈规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眼睛格外亮。
他心里那个涌动的东西,又明显了一点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姜宁笑了。
笑得像今晚的星星一样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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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海面上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陈规看着那片海,看着那些慢慢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心里,很平静。
他知道,明天还会有新的日出。
后天也会有。
以后的每一天,都会有。
只要他和她在一起。
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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