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潮水一样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。
岛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这种缓慢的节奏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没有人催促,没有人追赶。那些从海里回来的人,一个个找到自己的位置,有的打渔,有的种地,有的盖房子,有的带孩子。
陈规也是。
他每天早上看日出,中午吃饭,下午散步,晚上看星星。日子过得简单,但他不觉得无聊。
因为姜宁一直在旁边。
第五个月的时候,他的规则比例降到了21%。
第七个月的时候,降到了9%。
第九个月的时候,降到了3%。
那天早上,他醒来,照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黑色的纹路还在,但已经很淡了,淡得像用铅笔轻轻画的线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太阳刚升起,金色的光洒进来。
姜宁还在睡,头发散在枕头上,呼吸很轻。
陈规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强烈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姜宁动了动,睁开眼睛。
“嗯?”
“醒了?”
姜宁眯着眼看他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刚日出。”
姜宁翻了个身,像往常一样准备继续睡。
但这次,陈规没让她睡。
他轻轻拉了她一下。
姜宁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天,不一样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陈规伸出手,给她看。
那双手,黑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。
姜宁看着那双手,愣住了。
然后她坐起来,抓住他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……”
“3%。”陈规说。
姜宁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。
但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很满。”
“满?”
“嗯。”陈规说,“以前是空的,后来慢慢有东西进来。现在,满了。”
姜宁看着他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扑过来抱住他。
陈规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
只是抱着。
窗外,太阳又升高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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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陈规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。
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轻轻上扬的嘴角,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、忍不住的笑。
因为姜宁做早饭的时候,把盐当成糖,放进了粥里。
他喝了一口,愣住了。
姜宁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规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姜宁愣住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陈规指着粥。
“这个……是咸的。”
姜宁眨眨眼。
“早饭不应该是咸的吗?”
“粥应该是甜的。”陈规说,“你放的是盐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,然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。
然后她的脸垮了。
“我……我把盐当成糖了?”
陈规点头。
姜宁看着他,又看看粥,再看看他笑的样子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两个人对着那锅咸粥,笑了很久。
笑完之后,姜宁说:“那怎么办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吃呗。”
“能吃?”
“能。”陈规说,“你做的,就能。”
姜宁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盛了两碗粥,一人一碗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把那锅咸粥喝完了。
喝完,陈规说:“下次记得看标签。”
姜宁瞪他一眼。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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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陈规去海边。
不是散步,是去看一个人。
那个女孩。
九个月前从海里回来的那个。
她还住在村子里,和阿月她们一起生活。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干活,学会了和人相处。
但她很少笑。
陈规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,看着海。
陈规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陈规问。
女孩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还记得什么?”
女孩沉默了几秒。
“记得你把手放在我头上。”
陈规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女孩看着他。
“还有,你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陈规看着她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
女孩点头。
“阿月给我取的。叫小月。”
陈规笑了。
“好名字。”
女孩看着他。
“你笑了。”
陈规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女孩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以前不笑。”
陈规点头。
“以前不会。”
“现在会了?”
“会了。”
女孩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突然问:“那些被我追杀的人,还会回来吗?”
陈规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害怕,有期待,还有一点点的希望。
“你想他们回来吗?”
女孩想了想,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女孩低下头。
“想和他们说对不起。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放在她头上。
和九个月前一样。
“他们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,你自己和他们说。”
女孩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规收回手,站起来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女孩点点头,从礁石上跳下来。
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女孩突然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陈规转头看她。
“陈规。”
女孩点点头。
“陈规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我记住了。”
陈规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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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村里开了一个会。
孙七主持的。
人很多,挤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。
陈规和姜宁坐在后排,听着孙七说话。
“明天潮汐,会有新的人回来。”孙七说,“大概二十几个。房子不够了,得再盖一些。”
有人举手。
“木头不够怎么办?”
孙七想了想。
“去山上砍。明天一早,组织人去。”
又有人举手。
“粮食呢?”
“够。”孙七说,“这几个月存的,够吃两个月。”
又有人举手。
“药品呢?”
孙七沉默了几秒。
“药品不够。”他说,“得想办法。”
人群沉默。
陈规听着,没有开口。
但他心里在算。
药品不够,这是个大问题。
岛上没有药厂,没有医院,没有医生。
只有一些从方舟上带下来的急救包,早就用得差不多了。
如果回来的人里有受伤的,生病的,怎么办?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头。
姜宁看着他。
“在想什么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想怎么弄药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弄?”
陈规看着夜空。
“回去一趟。”
姜宁的脸色变了。
“回去?回哪儿?”
“人类世界。”陈规说。
姜宁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能回去吗?”
陈规点头。
“能。七天。”
姜宁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说话。
陈规握住她的手。
“一起去。”
姜宁抬起头。
“真的?”
陈规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姜宁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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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陈规去找孙七。
孙七听完他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陈规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孙七看着他。
“那边的人……还会认你吗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孙七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去吧。这边我看着。”
陈规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孙七摆摆手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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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陈规和姜宁站在海边。
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。
远处,那道裂缝还在。
三个月没开过,但它还在。
陈规看着那道裂缝,心里很平静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说。
他转头。
姜宁站在他身边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。
“准备好了?”
陈规点头。
“你呢?”
姜宁笑了笑。
“早准备好了。”
陈规伸出手。
姜宁握住。
两人一起向那道裂缝走去。
走到裂缝前,陈规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岛,那个村子,那些人。
夕阳下,一切都镀着一层金色。
很美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说。
他回头。
姜宁看着他。
“走吗?”
陈规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两人一起迈进裂缝。
光吞没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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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一花。
陈规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。
高楼,马路,红绿灯,来来往往的车。
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,有烤红薯的香味,有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。
姜宁站在他旁边,四处张望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陈规看着街边的路牌。
【南京路】
他笑了。
上海。
他们回来了。
姜宁也看到了路牌,愣住了。
“上海?我们怎么……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可能那道裂缝,连着这儿。”
姜宁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陈规问。
姜宁指着他的脸。
“你在笑。”
陈规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真的在笑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,也许是看到熟悉的街景,也许只是因为姜宁在旁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姜宁点头。
两人沿着南京路往前走。
夕阳西下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这座城市的夜晚,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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