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黄昏时分抵达大连站。
陈规和姜宁走出车站,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和漠河的干冷不同,这里的冷是潮湿的,钻进骨头里那种。
“往哪儿走?”姜宁问。
陈规看了看手机上方署长发来的定位。那个废弃码头在城市的另一端,靠近海边。
“打车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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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在一排废弃的厂房前停下。
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你们确定是这儿?这一片早就没人了。”
陈规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司机没再多说,收了钱,一溜烟开走了。
陈规和姜宁站在路边,看着眼前那片荒凉的景象。
废弃的厂房,生锈的铁门,杂草丛生的空地。
远处,是海。
灰色的海,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。
“那儿。”姜宁指着厂房后面。
陈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厂房后面,有一个巨大的码头。码头上停着几艘废弃的船,锈迹斑斑,在暮色中像一群沉默的巨兽。
码头上,有灯光。
很微弱,一闪一闪。
陈规迈步向那边走去。
姜宁跟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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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近了,他们才看清那灯光的来源。
码头上立着一根电线杆,上面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。灯下,是一块木牌。
【欢迎光临大连码头】
【请遵守以下规则】
1.本码头共有五个区域:A区、B区、C区、D区、E区。您目前所在的位置是A区。
2.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规则。请在进入前仔细阅读该区域的规则说明。
3.码头上的货物可以搬运,但只能搬运自己区域的货物。跨区域搬运者,将被视为“偷窃”。
4.每晚十点,码头会进行“盘点”。盘点时,所有人必须在自己的区域内,不得外出。
5.盘点结束后,货物最少的区域,将被“清理”。区域内的所有人,都会被淘汰。
6.货物可以通过“交易”获得。交易规则:两个区域可以协商交换货物,但必须双方自愿。
7.禁止抢夺他人货物。抢夺者,直接淘汰。
8.禁止破坏码头设施。破坏者,直接淘汰。
9.码头上有足够的食物和水,但分布在五个区域。想要获得,就得用自己的货物换。
10.最重要的一条:码头上有一艘船,每天凌晨五点会准时离港。只要能活着上船,就能离开。
陈规看完规则,眉头皱了起来。
又是淘汰。
但不是投票。
是“货物”。
“货物是什么?”姜宁问。
陈规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得进去看看。”
他看向码头深处。
五个区域,五个方向。
每个区域入口处都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区域名称。
A区——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——牌子是绿色的。
B区,红色。
C区,黄色。
D区,蓝色。
E区,黑色。
每个区域里都有灯光,有人影晃动。
陈规数了数。
A区大概有三十几个人,挤在几间破旧的棚屋里。
B区、C区、D区、E区,人数差不多。
总共一百五六十人。
和文件上说的156人吻合。
“先去A区看看。”陈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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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区里,人们缩在棚屋里,用破旧的棉被裹着身体。
看到有人进来,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警惕,恐惧,麻木。
和漠河林场那些人刚见到他们时一模一样。
陈规走到一个老人面前,蹲下。
“老人家,这里是什么情况?”
老人看着他,眼神浑浊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运气不好。”他说,“今天是第几天了?”
陈规不知道。
老人替他算了。
“第八天。”他说,“还有两天。”
“两天?”
“两天后,这个码头上的所有人,只能活一个区域的人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“五个区域,活一个。其他四个,全部淘汰。”
陈规的手握紧了。
五个区域,活一个。
156人,最后只能活……三十多个?
“怎么决定哪个区域活?”
老人指着棚屋角落里的一个木箱。
“看那个。”
陈规走过去,打开木箱。
里面堆满了东西。
一些是食物,一些是水,还有一些是乱七八糟的杂物——旧衣服、破鞋子、甚至还有几本发霉的书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货物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A区的货物。”
陈规明白了。
规则说,货物最少的区域,会被清理。
所以,每个区域都在拼命囤积货物。
但货物从哪儿来?
“码头上每天会刷新货物。”老人说,“在五个区域的交界处。谁抢到就是谁的。”
“抢?”姜宁皱眉,“规则不是禁止抢夺吗?”
“在自己区域内不能抢。”老人说,“但在交界处,可以。那里是‘无主之地’。”
陈规和姜宁对视一眼。
这个规则,比漠河的更残酷。
漠河是投票,是人杀人。
这里是竞争,是人抢人。
而且,每天都有新的货物出现,每天都有新的冲突。
“你们A区,现在货物最少?”陈规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最少。所以两天后,我们就是被清理的那个。”
棚屋里,有人开始小声哭泣。
陈规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三十几个,有老有小,有男有女。
他们缩在破旧的棚屋里,等着两天后被淘汰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传来。
他转头。
姜宁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去交界处看看?”
陈规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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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界处在五个区域的中心。
一块空地,周围用铁丝网围着。
空地上,堆着一些木箱——今天刷新的货物,还没人抢。
陈规站在铁丝网外,看着那些木箱。
B区的人站在另一边,虎视眈眈。
C区、D区、E区的人也都在。
五个区域的人,都盯着那些木箱。
但没人动。
因为谁先动,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“这些货,每天怎么分?”陈规问旁边一个A区的人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苦笑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谁打赢了,谁拿。”
“没有规则?”
“有。”那人说,“但不能打死人。打死人,直接淘汰。所以就是打到一方认输为止。”
陈规沉默了。
打到认输。
每天如此。
那些受伤的人,拖着伤回去,没有药,没有医生,只能硬扛。
“今天打过吗?”他问。
那人点头。
“早上打过了。我们输了。”
他指了指A区的方向。
“伤了五个。都没药。”
陈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五个伤者,躺在棚屋角落里,脸色惨白。
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头破了,有的在发烧。
“规则不是说有食物和水吗?药呢?”
“药也是货物。”那人说,“在交界处出现过一次,被B区抢走了。他们不换。”
陈规的手握紧了。
他看着那些伤者,看着那些绝望的脸,看着那些还在盯着木箱的、虎视眈眈的人。
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愤怒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头。
姜宁看着他。
“想做什么?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改规则。”他说。
姜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改规则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人性又会流失。
意味着那好不容易降到0%的黑色纹路,又会回来。
但她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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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规走到交界处中央。
五个区域的人都看着他,不知道这个新来的人要干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感知那些缠绕的规则丝线。
一条一条,被他找到。
最核心的那条——
【每晚盘点后,货物最少的区域被清理】
他握住那条规则。
改写。
【每晚盘点后,货物最少的区域,将由其他四个区域共同提供货物,使其不再是最少】
规则丝线开始剧烈颤动。
抗拒。
比漠河那棵树更强烈的抗拒。
因为这个规则,太颠覆了。
它要把一个竞争淘汰的规则,变成一个互助合作的规则。
陈规咬着牙,用力握紧。
规则丝线在挣扎,在反抗,在他的意识里像无数条毒蛇一样扭动。
他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手开始发抖。
“陈规!”姜宁的声音传来。
但他听不清了。
他整个人沉浸在规则世界里,和那些抗拒的丝线搏斗。
10秒。
30秒。
一分钟。
终于,规则丝线停止了挣扎。
它们被改写了。
陈规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些黑色的纹路,又明显了。
【当前规则比例:人类94%/规则6%】
6%。
涨了3%。
他看着那个数字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人。
“规则改了。”他说。
人群一片死寂。
然后,有人开口了。
“改了?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陈规指着那些木箱,“今天开始,不用抢了。”
他走到那些木箱前,打开一个。
里面是食物。
他抱起箱子,走向A区。
走到那些伤者面前,放下。
“吃。”
伤者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B区的货……”
“现在是你们的。”陈规说。
他转身,看向其他区域的人。
“规则说,货物最少的区域,由其他四个区域共同提供货物。所以,从今天起,你们要做的不是抢,是分。”
“谁最少,大家一起帮。”
“谁受伤,大家一起救。”
“这才是活下来的办法。”
人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B区有一个人走出来。
他拎着一箱药,走到A区伤者面前,放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早上那架,我打的。”
伤者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但没说话。
只是接过药,开始包扎。
一个接一个。
C区的人送来食物。
D区的人送来水。
E区的人送来棉被。
不到一小时,交界处的那些木箱,全部分到了五个区域。
而分得最多的,是A区。
因为他们最弱,伤者最多,最需要帮助。
那天晚上十点,盘点结束。
货物最少的区域,是——
没有。
五个区域的货物,几乎一样多。
陈规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人。
姜宁站在他旁边。
“6%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规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姜宁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握住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去沈阳。”
陈规点头。
两人转身,向码头外走去。
身后,那盏白炽灯还在摇晃。
灯光下,那些木箱静静地堆着,里面装满了食物、水、药品,还有希望。
远处,海面上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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