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连到沈阳的火车上，陈规靠着窗户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。
姜宁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沈阳工厂副本的文件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这个副本有点奇怪。”她说。
陈规转头看她。
“怎么奇怪？”
姜宁把文件递过来。
陈规接过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【沈阳废弃工厂副本调查报告】
【副本类型：生产型】
【被困人数：243人】
【剩余时间：12天】
【规则：未知（幸存者无法描述）】
【特殊备注：进入该副本的救援人员，无一生还。建议：极度危险，谨慎进入。】
陈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幸存者无法描述规则？
什么意思？
是规则太复杂，说不清楚？
还是——
“看到了规则的人，都死了？”姜宁替他说出了心里的想法。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可能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，看向窗外。
田野飞速后退，偶尔闪过几个村庄。
243人。
12天。
无一生还的救援记录。
这个副本，比前两个都危险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头。
姜宁看着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怕吗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有点。”
姜宁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不怕的人才危险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凉的。
但她不在乎。
“一起进去。”她说，“一起出来。”
陈规看着她，心里那个涌动的东西又明显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
---
火车在下午三点抵达沈阳站。
和漠河、大连不同，沈阳的天气干燥而寒冷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陈规和姜宁出站，方署长安排的车已经在等了。
还是那辆老旧的吉普车，还是那个沉默的司机。
一路向北。
开了一个多小时，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。
废弃的厂房，生锈的铁轨，杂草丛生的空地。
最后，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。
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，字迹已经斑驳，但还能看清。
【沈阳第三纺织厂】
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。
陈规和姜宁下车。
铁门半开着，里面一片死寂。
陈规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---
工厂里比外面更冷。
不是温度上的冷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冷。
空旷的厂区，高大的厂房，生锈的机器。
一切都像被时间凝固了。
但陈规知道，这里不是凝固的。
这里有243个人。
他们就在某个地方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传来。
他转头。
姜宁指着厂房墙壁上的一块牌子。
【沈阳第三纺织厂员工守则】
1.本厂实行三班倒工作制。每班工作八小时，休息十六小时。
2.上班期间，必须严格遵守操作规程。违反者，按“次品”处理。
3.下班后，必须回到宿舍区。不得在厂区逗留。
4.宿舍区分为A、B、C三个区域。每个区域对应一个班次。
5.每天早晨七点，工厂会鸣响汽笛。听到汽笛，对应班次的人员必须立即到岗。
6.工厂生产的产品，统一存放在成品仓库。任何人不得私自带出。
7.每月进行一次“质量检查”。检查不合格者，按“次品”处理。
8.次品将被送往“维修车间”。维修后仍不合格者，将被“报废”。
9.报废人员，永久从员工名单中删除。
10.最重要的规则：工厂里没有时间。只有汽笛。
陈规看完规则，沉默了很久。
工厂。
生产。
次品。
维修。
报废。
这哪里是规则副本，这分明是一个——
“血汗工厂。”姜宁说出了他的想法。
陈规点头。
而且，这个副本的规则，比前两个都更阴险。
因为它把“淘汰”包装成了“生产管理”。
次品被维修。
维修不合格被报废。
听起来像正常的工厂流程。
但在这里，“次品”是人，“报废”是死亡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指着最后一条规则。
【工厂里没有时间。只有汽笛。】
“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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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穿过厂区，向厂房深处走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他们听到了声音。
机器的轰鸣声。
很闷，很沉，像是从地底传来的。
循着声音，他们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车间。
车间门开着，里面灯火通明。
几十台纺织机在运转，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。
每台机器前，都站着一个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，低着头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像机器人。
陈规走进车间。
那些人没有抬头，没有看他，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。
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
“你好。”陈规对最近的一个工人说。
那人没有反应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陈规伸手，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。
那人猛地抬头。
一双空洞的眼睛，盯着他。
“你是新来的？”那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陈规点头。
那人上下打量着他，又看看姜宁。
“你们是一起的？”
“对。”
那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压低声音，快速说了一句：
“别碰机器。别出错。别去维修车间。”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继续工作。
陈规和姜宁对视一眼。
别碰机器。
别出错。
别去维修车间。
这三条，应该是幸存者总结出来的“潜规则”。
“走。”陈规说，“去宿舍区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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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区在工厂后面。
三栋灰色的楼房，A、B、C三个区域。
陈规推开A区的门。
里面是一排排上下铺，挤满了人。
和车间里那些人不同，宿舍里的人表情更丰富一些。
有人坐着发呆，有人躺着睡觉，有人小声交谈。
看到陈规进来，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警惕。
和前面两个副本一模一样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中年男人问。
陈规点头。
中年男人走过来，打量着他。
“哪个班？”
陈规不知道。
“刚来，还没分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。
“那等明天汽笛吧。响了哪个区的汽笛，你们就去哪个区上班。”
陈规看着他。
“能问一下，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吗？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什么情况？就是你要么上班，要么死的情况。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厂房。
“每天七点，汽笛响。响了，就得去。不去，算旷工。旷工三次，直接报废。”
“上班的时候，不能出错。出错了，算次品。次品送去维修车间。维修完回来，如果还出错，就报废。”
“报废的人，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陈规的手握紧了。
“维修车间在哪儿？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别问。”他说，“别去。”
他转身，走回自己的铺位。
陈规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沉默的人。
243个人。
每个人都在等。
等下一次汽笛。
等下一次出错。
等下一次报废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传来。
他转头。
姜宁看着他。
“去维修车间看看？”
陈规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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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修车间在工厂的最深处。
一个巨大的铁皮房子，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
但锁是开的。
陈规推开门。
里面很暗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像是铁锈，又像是血。
车间中央，摆着几台巨大的机器。
形状怪异，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。
每台机器旁边，都有一张操作台。
操作台上，放着各种工具。
钳子、锤子、锯子、还有——
陈规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还有针。
很粗的针。
像缝麻袋用的那种。
“这些……”姜宁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规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，仔细观察。
机器上有几个字。
【次品维修机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【使用说明：将次品固定在操作台上，选择维修模式。维修完成后，次品可重新投入生产。】
陈规的手握紧了。
他明白了。
所谓“维修”，就是把活人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。
他转头。
姜宁指着车间的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，有一扇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。
【报废处理车间】
陈规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门后面，是一个巨大的坑。
深不见底。
坑边，堆着一些衣服。
灰色的工作服。
整整齐齐，叠放着。
像是一种仪式。
陈规站在坑边，看着那无底的黑暗。
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不是愤怒。
是悲哀。
为那些被“报废”的人悲哀。
也为那些还在车间里机械工作的人悲哀。
他们不知道，他们的命运，早就被这台机器写好了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头。
姜宁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能改吗？”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这个副本的规则，比前两个复杂得多。不是一条两条，是一整套系统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那些灯火通明的车间。
“生产、质检、维修、报废。每一环都有规则。要改，就得一起改。”
“如果只改一条，其他几条会把人逼到另一条死路。”
姜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先进去。”他说，“了解整个系统。找到核心。”
他转身，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。
那些灰色的工作服，静静地堆在那里。
像是在等。
等有人来，为他们讨一个公道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出维修车间。
外面，天已经黑了。
远处，车间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
机器还在运转。
人还在工作。
而时间，还在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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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，陈规和姜宁站在宿舍区门口。
A区、B区、C区，三栋楼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七点整，汽笛响了。
不是一声，是三声。
三声长短不同的汽笛，从工厂深处传来。
“B区！”有人喊。
B区的人开始往外走。
陈规和姜宁对视一眼。
他们是新来的，没有班次。
所以，他们可以选择。
“选哪个？”姜宁问。
陈规想了想。
“B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B区的人最少。”陈规说，“最少的人，往往离真相最近。”
两人跟着B区的人流，向车间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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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区的车间，比A区小一些。
二十几台机器，二十几个人。
陈规被分到一台机器前，姜宁被分到隔壁。
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新来的？”
陈规点头。
工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“你们今天的任务，是织布。每人一米。完成不了，算次品。”
他指着机器上的一堆线。
“线在这儿。操作说明书在墙上。有问题问旁边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陈规看着那台机器，又看看墙上的说明书。
密密麻麻的字，几十条操作步骤。
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错了，就是次品。
次品，就要去那个维修车间。
他看着那些线，那些按钮，那些看不懂的仪表。
然后他开始操作。
他是规则之主。
但他也是人。
是人，就会出错。
他故意错了一步。
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。
工头冲过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次品！”他喊道，“送去维修车间！”
两个人走过来，架起陈规，向外拖。
姜宁想冲过来，被陈规用眼神制止了。
他被拖出车间，向工厂深处走去。
那个维修车间。
他终于可以亲眼看看，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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