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架着陈规，穿过工厂的走廊。
走廊很长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。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牌子，写着不同的编号。陈规快速扫过那些编号，心里默默记着。
A01、A02、A03……
B11、B12、B13……
C21、C22、C23……
每个编号对应一个车间？还是对应一批“次品”？
他来不及细想，已经被拖到了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铁门，比其他的都大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，只有两个字：
【维修】
架着他的两个人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“次品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问。
“对。新来的，第一天就出错了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动了动，看向陈规。
那眼神，不像是看一个人，更像是看一件物品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打开了。
两个人把陈规推进去，然后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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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修车间里很暗。
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头顶，光线被黑暗吞噬了大半。
陈规站在原地，适应了几秒，才看清周围的环境。
和他昨晚偷偷看到的一样。
巨大的机器，操作台，各种工具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
有人。
很多人。
他们被固定在那些机器上，有的躺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空挂着。
每个人身上都连着管子，管子里流动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。
那液体很粘稠，像血，但又不太像。
陈规走近最近的一台机器。
上面固定着一个年轻女人，二十多岁，闭着眼睛，脸色惨白。
管子从她的手腕、脚腕、脖子处插入，暗红色的液体从她体内流出，流进机器里。
机器的另一端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。
陈规顺着管子看过去。
机器的出口，是一个巨大的容器。
容器里，装着一些——
他愣住了。
是布。
一卷一卷的布。
暗红色的布，和那些液体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很震惊？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规转身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。
那张脸，看起来很普通。
但那双眼睛，不普通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感情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李工。”那人说，“这个车间的负责人。”
他走到那个年轻女人身边，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。
“这个，质量不错。能产不少布。”
他转头看向陈规。
“你也是次品。按照规则，你要接受维修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空机器。
“上去吧。”
陈规没有动。
他看着李工，看着那些被固定在机器上的人，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，看着那些布。
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不是愤怒。
是悲哀。
极深的悲哀。
这些人，被当成原材料。
他们的生命，被织成了布。
那些布，会被送到哪儿？
做成衣服？
卖给谁？
还是——
“你不上？”李工的声音变得警惕。
他后退一步，手按在墙上一个红色的按钮上。
“不上，就是报废。报废的人，直接送去处理车间。”
陈规看着他。
“那些布，送到哪儿？”
李工愣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想知道。”
李工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不笑更可怕。
“你以为这是规则副本？”他说，“这是工厂。真正的工厂。产品是要卖的。”
他指着那些布。
“这些布，会送到人类世界。做成衣服，卖给普通人。一件衣服里，有一个人十分之一的命。”
陈规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些买衣服的人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又怎样？不知道又怎样？”李工说，“衣服就是衣服。谁会在乎它是怎么来的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看着陈规的眼睛。
“你们这些外来者，总是大惊小怪。规则就是规则。遵守规则的人活，违反规则的人死。天经地义。”
陈规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真的没有任何感情。
他不是人。
至少，不是正常的人。
他是这个规则的一部分。
“你上去，还是不上？”李工问。
陈规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李工愣住了。
“什么第三条？”
“第三条路。”陈规说，“让你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规则。”
他抬起手。
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，开始发光。
规则力量，涌入这个车间的每一台机器，每一根管子，每一寸空间。
那些缠绕的规则丝线，一根一根被他找到。
太多。
太密。
比大连码头复杂十倍。
生产规则、质检规则、维修规则、报废规则、运输规则、销售规则……
几十条规则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把这个工厂裹得严严实实。
陈规闭上眼睛，开始一条一条地触碰它们。
第一条：【次品必须送往维修车间】
——改写为：【次品将被重新培训，合格后重新上岗】
第二条：【维修车间有权对次品进行“维修”】
——改写为：【维修车间改为康复中心，帮助伤者恢复】
第三条：【维修后的次品仍不合格，则报废】
——改写为：【所有人都有无限次学习机会，直至合格】
第四条：【报废人员送往处理车间】
——改写为：【处理车间关闭，改为安息之地，纪念逝者】
第五条：【产品销往人类世界】
——改写为：【产品免费提供给需要的人】
一条，两条，三条……
每改写一条，那些规则丝线就剧烈颤动一次。
每颤动一次，陈规的人性就流失一点。
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些规则，必须一起改。
改一条，其他几条会把人逼到另一条死路。
只有全部改，才能真正救这些人。
李工看着他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在干什么？！”
陈规没有理他。
他继续改写。
第七条、第八条、第九条……
汗水从他额头渗出来，滴在地上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但他还在坚持。
第十五条、第十六条、第十七条……
终于，最后一条改写完成。
陈规睁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些黑色的纹路，又深了。
【当前规则比例：人类86%/规则14%】
14%。
从6%涨到14%。
一次，涨了8%。
他看着那个数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李工。
李工已经瘫坐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
他身上的“规则感”消失了。
他不再是这个规则的一部分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被规则抛弃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陈规，说不出话。
陈规走到他面前，蹲下。
“你现在是人。”他说，“可以选。”
“选什么？”
“选怎么做人。”
陈规站起来，走向那些被固定在机器上的人。
他一个一个解开他们身上的管子，一个一个把他们扶下来。
那些人睁开眼睛，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们知道，有人救了他们。
“谢谢……”有人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陈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救人。
一个，一个，又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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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修车间的门被撞开的时候，陈规已经解下了三十几个人。
门口站着的是姜宁。
她身后，是B区那些工人。
他们拿着各种工具，脸上带着决绝的表情。
“陈规！”姜宁冲进来，看到他，愣住了。
陈规站在那些被救的人中间，浑身是汗，脸色发白。
但他在笑。
很轻，很短。
但那是在笑。
“你……”姜宁的眼眶红了。
“没事。”陈规说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姜宁冲过去，抱住他。
陈规站着，没有动。
但他的手动了一下。
轻轻地，放在她背上。
“我说过，会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姜宁在他怀里，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身后，那些工人看着车间里的景象，全都愣住了。
那些机器。
那些管子。
那些暗红色的布。
还有那些被救下来的人。
“这……”有人开口，声音在发抖。
“这就是维修车间。”陈规说，“现在，它改名字了。”
他指着墙上那块【维修】的牌子。
“以后，叫康复中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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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整个工厂停工了。
不是规则规定的停工，是人自己决定的停工。
所有人都聚集在车间前的空地上，听陈规讲他改写了规则。
听完，一片死寂。
然后，有人开始哭。
哭着哭着，有人开始笑。
笑着笑着，所有人抱在一起。
243个人，全部得救。
陈规站在人群边缘，看着那些人。
姜宁站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“14%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规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姜宁看着他，眼眶微红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因为真的还行。”
姜宁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没哭出声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，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人。
远处，夕阳正在落下。
金色的光洒在工厂的屋顶上，洒在那些生锈的机器上，洒在那些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。
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“陈规。”姜宁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陈规想了想。
“长白山。还有89个人。”
姜宁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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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陈规和姜宁离开工厂的时候，身后跟着243个人。
他们站在工厂门口，看着陈规的背影。
那个老人——第一个被陈规从维修车间救下来的人——突然开口了。
“恩人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陈规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，看着那些人。
243张脸，243双眼睛。
每一双眼睛里，都有光。
“陈规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陈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身后，243个人，齐齐鞠躬。
陈规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人。
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很重。
很暖。
“走吧。”姜宁轻声说。
陈规点头。
两人转身，向远处走去。
身后，工厂的汽笛响了。
但这一次，不是催人上班的汽笛。
是告别的汽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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