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得很快。
老头安排他们住的是东厢房,一间不大的屋子,两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。窗户是纸糊的,关不严实,总有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腥咸的气息。
“条件简陋,别嫌弃。”老头笑眯眯地站在门口,“晚饭待会儿我老婆子做好了给你们端过来。早点休息,明天祭祀可有得忙呢。”
陈规点点头:“麻烦您了。”
老头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子里恢复安静。
陈规关上门,插上门闩,转身看向姜宁。
姜宁正站在窗前,透过纸糊的窗户往外看。
“能看见什么?”陈规问。
“什么也看不见。”姜宁说,“太黑了。按理说现在才七点多,村里应该有灯,但你看——”
她侧开身子,让陈规看。
窗纸上透进来的,是一片漆黑。
没有灯光,没有月光,连星光都没有。
仿佛整个村庄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规说。
“废话。”姜宁白了他一眼,“这岛上哪样东西对劲?”
陈规没反驳,走到另一扇窗前,试着推开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海浪声和——歌声。
若有若无,飘飘忽忽。
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他赶紧关上窗,回头看向姜宁。
姜宁也听到了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歌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规则第三条。”
“嗯。”陈规点头,“如果听到窗外的歌声,不要回应。”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那歌声还在继续,断断续续,像是女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很美,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。
姜宁的手按在窗框上,指节发白。
“陈规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听到了我妹妹的声音。”
陈规心里一紧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姜宁摇头,“但很像。她的声音,她小时候喜欢唱的一首歌——”
她顿住了,眼神有些恍惚。
陈规快步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肩膀。
“姜宁,看着我。”
姜宁回过神来,看向他。
“那是陷阱。”陈规说,“规则说不要回应,就是因为歌声会模仿你最想听到的声音。你回应了,就上当了。”
姜宁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规松开手,转身在床边坐下。
油灯的光晕把屋子照得昏黄,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
“你觉得那条人鱼……”姜宁开口。
“哪条?”
“老头说的那条。在等哥哥的那条。”
陈规沉默了两秒。
“可能是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不是。规则第七条说,邀请你的人,可能不是人。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,那她给我发邀请函的方式,可能就是通过歌声。”
“那你打算回应吗?”
“不。”陈规说,“规则说不要回应,那就不能回应。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,她应该知道规则,应该能理解我不回应的原因。”
“如果她理解不了呢?”
陈规看向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那她可能就不是我妹妹。”
话音刚落,歌声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飘忽,而是变得清晰起来,仿佛唱歌的人正在靠近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陈规和姜宁同时看向窗户。
纸糊的窗棂上,映出一个影子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,但又不是完全的人——头部的轮廓正常,但身体的曲线太过流畅,像是没有骨骼,又像是……
鱼的线条。
影子停在窗外,一动不动。
歌声继续,就在窗外,近在咫尺。
那歌声里,开始有词了。
不是听不懂的语言,而是中文。
清晰的中文。
女声,温柔,带着一丝哀伤:
“哥哥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来了吗?”
“开门看看我……”
陈规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那声音,他不认识。
但那声“哥哥”,却像一根针,直直刺进他心里。
姜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用力很大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别动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那是假的。”
陈规点头,但眼睛还盯着窗上的影子。
影子动了。
它缓缓抬起一只手,贴在窗户上。
纸糊的窗户被压出一个手的形状——但那手的轮廓不对,手指之间有东西连着,像是……
蹼。
人鱼的蹼。
“哥哥……”歌声还在继续,“我等你很久了……三年……三年了……”
“你不想见我吗?”
“开门……就一眼……”
陈规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回应。
他调出体内的规则力量,感知窗外那个存在。
规则告诉他:那是一个“规则生命体”,拥有人鱼的特征,但情绪波动很奇怪——不像是在欺骗,倒像是真的在等待。
但规则也告诉他:一旦回应,就会触发“歌声契约”,会被拉入人鱼的世界,再也回不来。
不能回应。
绝对不能。
“哥哥……”歌声带上了一丝哭腔,“你为什么不应我……你不想我吗……我是你妹妹啊……”
陈规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规则之主说的话:你妹妹带走了你的规则性,所以她认识你,知道你会来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窗外这个,真的是她吗?
如果是她,她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出现?
规则为什么不让她直接来找他?
除非——
除非她也被规则束缚着。
“姜宁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歌声……不是她想唱的?”
姜宁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规则第三条说,如果听到窗外的歌声,不要回应。”陈规说,“但规则没说是谁在唱。如果唱歌的人本身也是被迫的呢?如果她必须唱,必须引诱人回应,否则就会受到惩罚呢?”
姜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说,你妹妹可能也是规则的受害者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规说,“规则之主说她是主动进入人鱼岛的,但没说她是自愿被困的。也许她进来之后,就被这里的规则控制了,不得不做某些事。”
“比如唱歌?”
“比如唱歌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,但情绪变了。
不再是哀伤,而是焦急。
“哥哥……你快走……”那声音突然变了调,“不要回应我……不要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陈规猛地睁开眼。
“快走”?
“控制不住自己”?
“姜宁!”他一把抓住姜宁的胳膊,“她是在警告我们!”
姜宁也反应过来了。
那歌声,前半段是引诱,后半段是挣扎。
唱歌的人,在和自己斗争。
她想让他们不要回应。
“哥哥……走……离开窗户……越远越好……”歌声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抢夺发声的权利,“我要出来了……我控制不住了……快……”
话音未落,窗外的影子突然剧烈扭曲起来。
那优美的鱼形轮廓开始膨胀、变形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。
紧接着——
“砰!”
窗户被撞开了。
纸糊的窗棂碎成无数片,冷风呼啸着灌进来。
一个黑影冲进屋内。
陈规来不及多想,一把推开姜宁,自己也向旁边翻滚。
黑影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,把那张木板床撞得四分五裂。
油灯被打翻,屋子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芒,隐约能看到那个黑影的形状——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浑身湿漉漉的,长发披散,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。她的下半身是鱼尾,长长的,拖在地上,鳞片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人鱼。
但她的脸——
那张脸,和陈规有几分相似。
尤其是眼睛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陈规,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。
“哥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快……跑……”
然后她的眼睛突然变了。
黑色的眼白,血红的瞳孔。
她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,朝他扑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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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规再次翻滚,躲过一击。
人鱼的指甲很长,像刀一样,划过他刚才待的地方,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。
“姜宁!”他喊道。
“在!”
姜宁从角落里冲出来,手里握着军刀,一刀刺向人鱼的背部。
军刀刺进去了,但人鱼像是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甩动尾巴,把姜宁扫飞出去。
“操!”陈规爆了句粗口。
他调出体内的规则力量,快速解析眼前这个人鱼的状态。
【名称:规则生命体(人鱼型)】
【状态:被污染】
【污染源:人鱼岛核心规则】
【污染程度:72%】
【剩余理智:28%】
【提示:该生命体正在与污染抗争,但无法持续太久。如果污染程度达到100%,将彻底失去自我。】
28%的理智。
刚才那些话,就是那28%的理智在挣扎。
陈规看向人鱼的眼睛——黑色的眼白和血红的瞳孔正在交替闪烁,那是理智和污染在争夺控制权。
“妹妹!”他突然喊道。
人鱼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,在这一瞬间,恢复了正常。
黑色的瞳孔,白色的眼白,和陈规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她看着他,嘴唇颤抖。
“哥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然后眼睛又开始变黑。
“不……快走……”她捂住自己的头,痛苦地蜷缩起来,“我撑不了多久……岛上……有东西……它控制了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?”陈规问,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一个人类女孩……”她艰难地说,“三年前来的……她也被控制了……明天祭祀……她会成为祭品……”
姜宁浑身一震。
“那个女孩叫什么?”
人鱼看向她,眼神恍惚。
“她叫……姜……晚……”
姜宁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她在哪儿?!”
“北边……水井……不要靠近……”人鱼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明天祭祀……她会被献给人鱼王……你们……必须阻止……”
她的眼睛最后一次恢复清明,看着陈规。
“哥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能……陪你了……”
“谢谢你……来找我……”
然后黑色的眼白彻底占据,血红瞳孔亮起。
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撞破窗户,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里恢复寂静。
只有冷风呼呼地灌进来,带着远处海面上的歌声。
那歌声,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。
若有若无,飘飘忽忽。
像是女人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陈规站在废墟中,看着破碎的窗户,久久没有动。
姜宁捂着被撞伤的胳膊,走到他身边。
“陈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你妹妹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她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陈规说,“至少现在还有28%的理智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姜宁。
“明天祭祀,你妹妹会成为祭品。”
姜宁点头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们得救她们。”
陈规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。
“我进副本是为了找妹妹,”他说,“结果现在不仅要救妹妹,还要救你妹妹,还要对抗什么‘人鱼王’。这业务范围扩展得有点快。”
姜宁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抽搐。
“你还能开玩笑?”
“不然呢?”陈规耸肩,“哭有用吗?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“规则第七条说,我们会收到邀请函。”他说,“现在看来,邀请函已经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。”陈规说,“她撞进来,说了那些话,就是邀请函。邀请我们去北边水井,邀请我们去明天的祭祀,邀请我们去救她们。”
他回头看向姜宁。
“所以,明天——我们去参加祭祀。”
“但规则第四条说,祭祀时不要看海。”
“那就别看海。”陈规说,“我们看人鱼。看被献祭的人。”
“如果必须看海呢?”
陈规想了想,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“那就让规则改一下。”
姜宁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疯了。
但疯得……挺让人安心的。
远处,歌声还在继续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引诱。
而是提醒。
提醒他们——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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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章 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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