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林强恢复得差不多了。他的记忆大部分还在,只是有些模糊。他记得进入工地的原因——他是测量员,工地停工后,老板让他回去取测量仪器。他进去了,然后就出不来了。
“工地的老板是谁?”沈夜问。
林强坐在书店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“鼎盛地产。老板叫王鼎盛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工地里有规则场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发商。工地停工是因为出了事故——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摔死了。然后工地就开始‘不对劲’。工人说晚上能看到工地上有人影,但进去看什么都没有。然后工人开始辞职。然后工地就停工了。”
“那个摔死的工人叫什么?”
林强想了想。“好像叫……刘建国。对,刘建国。架子工。”
沈夜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王鼎盛现在在哪?”
“听说跑路了。工地出事后,他赔了一大笔钱,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棋盘组织选择了这个工地,不是随机的。他们选择了一个已经出过事故的地方——这样规则场的出现就不会引起太多注意。人们会以为是‘闹鬼’,不会想到是规则场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选择工地?”姜瓷问。
“因为工地是‘建造’的地方。棋盘组织在建造规则场——他们需要一个‘建造’的隐喻。A区是地基,B区是结构,C区是装修。整个规则场就是一个建筑项目。”
“那退场手续呢?”
“那是最后的测试——测试进入者是否愿意承担责任。愿意承担责任的人,会被‘录用’为规则场的一部分。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人,会成为‘材料’。”
姜瓷的脸色变了。“棋盘组织在筛选愿意承担责任的人?”
“对。他们不是在制造规则制定者——他们是在筛选规则制定者。他们相信,只有愿意承担责任的人,才能成为规则的制定者。”
“但你拒绝了。”
“我拒绝了。因为他们的‘责任’是假的。真正的责任不是对规则场负责,是对人负责。”
姜瓷看着他,很久。
“你和你导师真的很像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也无妨。”
二
第四天,沈夜在书店里整理资料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通。
“沈夜先生,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语速很快,很专业,“我是象。”
沈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象。棋盘组织的情报负责人。沈夜的主要智力对手。他一直没有和象正面接触过——之前都是车和执棋者直接联系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执棋者想见你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老地方。城东别墅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。“我一个小时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“棋盘的人?”姜瓷问。
“象。执棋者要见我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这次是谈判,不是战斗。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姜瓷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一个小时后,沈夜出现在城东别墅的书房里。
陈渊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今天他没有用全息投影——是真人。
象站在门口。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短发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。她的表情很冷淡,眼神很锐利——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。
“坐,”陈渊说。
沈夜坐下。
“你最近很活跃,”陈渊说,“一个月处理了十一个规则场。春风公寓、仁和医院、城西工厂、第三人民医院、城北工地……还有七个小的。”
“你的数据很准。”
“我是做情报的。”陈渊转过身,看着沈夜,“但这不是我找你的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你写了一本书。”
沈夜没有说话。
“规则场理解指南——非能力者适用。你在教普通人如何应对规则场。”
“是。”
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更多的人会知道规则场的存在。更多的人会学会如何应对规则场。更多的人会活下来。”
“也会造成恐慌。恐慌是规则场的燃料——你知道这一点。你教的人越多,知道规则场的人越多,恐慌就越多。恐慌越多,规则场就越强大。”
沈夜看着陈渊。
“你说的对。但你的逻辑有一个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?”
“恐慌是因为未知。当人们知道规则场是什么、如何应对的时候,恐慌就会减少。恐惧来自不可控,可控的恐惧不是恐惧。”
陈渊沉默了。
“你的方法——隐瞒真相、掩盖事实——才是真正制造恐慌的原因。人们在网上看到零散的、不完整的信息,他们会脑补出更可怕的东西。而我的书,是用冷静的、理性的语言解释规则场。没有夸张,没有恐吓,只有事实。”
“你觉得普通人能接受事实?”
“你觉普普通人不能?”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陈渊把茶杯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建立棋盘组织吗?”
“你说过。你的妻子和女儿死在了规则场里。”
“对。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实。”
陈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长头发,笑得很灿烂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片草地上。
“这是我的女儿。陈小鹿。”
沈夜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陈小鹿?”
“对。你的陈小鹿——404的那个——不是我的女儿。她只是同名。但我的女儿……也叫陈小鹿。她死在了一个规则场里。1998年。第三人民医院。”
沈夜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第三人民医院的实验——你是知情人?”
“我是参与者。”陈渊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“1998年,我是棋盘组织的年轻研究员。我参与了第三人民医院的人工规则场生成实验。我知道实验的风险,但我同意了。因为我以为——我们在做正确的事。我们在制造能保护人类的东西。”
“你的女儿是怎么死的?”
“实验失败了。规则场失控。我的女儿……她当时在医院里。她来找我。她走进了规则场。然后——”
陈渊没有说下去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从那以后,我发誓,我要掌控规则场。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沈夜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用其他人的女儿做实验。其他人的妻子。其他人的家人。”
陈渊没有回答。
“你失去了你的女儿,所以你觉得你有权利让其他人也失去他们的女儿?”
陈渊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不懂——”
“我懂。你被恐惧控制了。你害怕规则场,所以你试图控制规则场。但控制本身就是一种被控制。你不是规则场的主人——你是规则场的奴隶。”
陈渊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奴隶。你以为你在掌控规则场,但规则场在掌控你。你的每一个决定——掩盖真相、用人做实验、制造规则场——都是因为恐惧。恐惧就是规则场的燃料。你越恐惧,规则场就越强大。你越试图控制,你就越被控制。”
陈渊沉默了。
很久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应该怎么做?”
沈夜站起来。
“停止掩盖真相。停止用人做实验。停止制造规则场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面对你的恐惧。”
沈夜走向门口。
“沈夜,”陈渊在身后叫住他,“如果我照你说的做,你会帮我吗?”
沈夜停下脚步。
“我不会帮你。但我会和你合作。合作的条件是——停止所有不人道的行为。释放所有被你们当作‘容器’的人。公开规则场的存在。”
陈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一个月。”
沈夜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象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“你很特别,”象说。
“哪里特别?”
“你是第一个让执棋者动摇的人。”
“他不是动摇。他是在计算。计算合作的好处和坏处。”
象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如果那算笑的话。
“你和你导师一样,看人很准。”
“你认识我导师?”
“认识。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也是最固执的人。”
“你和他是什么关系?”
象沉默了一下。
“朋友。”
沈夜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棋盘组织?”
“因为有人需要留在里面。”
沈夜明白了。
“你是内应。”
象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沈夜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。
朋友。
导师在棋盘组织里有朋友。一个愿意留在里面做内应的朋友。
这个消息,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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