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回到书店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
姜瓷在柜台后面整理资料,陈小鹿在二楼看书。老周在院子里浇花——他每天晚上都要浇花,不管下雨还是晴天。
“怎么样?”姜瓷问。
沈夜把和陈渊的对话说了一遍。
姜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小鹿——棋盘组织的陈渊的女儿——也死在规则场里?”
“对。第三人民医院。”
“所以他才……这么疯狂。”
“疯狂不是借口。失去亲人的人有很多,不是每个人都变成了怪物。”
姜瓷看着他。“你是在说他,还是在说你自己?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。“都是。”
姜瓷没有追问。
“象是内应,”沈夜说,“导师的朋友。”
姜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她能提供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留在棋盘组织里很多年了。她一定有很多信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联系她?”
“不用联系。她会联系我。”
沈夜上了二楼。
陈小鹿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规则场理解指南》。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在默念。
“看到哪里了?”沈夜问。
“三章。规则场的七种基本类型。”
“看懂了吗?”
“大部分看懂了。但改造型和沟通型的区别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改造型是规则场在改造你。沟通型是你在和规则场沟通。区别在于主动性。”
陈小鹿想了想。“我懂了。改造型是你被动接受,沟通型是你主动参与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仁和医院是沟通型?”
“是。仁和医院的规则场不是为了改造进入者,是为了和进入者沟通。只有愿意沟通的人才能进入七楼。”
陈小鹿点了点头。“那我能处理C级规则场了吗?”
“还不能。你需要先感知到规则场的存在。感知不到,就无法处理。”
“我能感知到。半径五十米内的规则场,我都能感觉到。”
“感觉到和能处理是两回事。你需要先学会解构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沈夜坐下来,开始教陈小鹿如何解构规则。
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规则场的结构——核心、边界、规则树。他用春风公寓的例子说明什么是“核心规则”、什么是“子规则”、什么是“漏洞”。
陈小鹿听得很认真。她不是那种聪明得一点就通的人,但她很专注。她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,直到完全理解。
两个小时后,陈小鹿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我大概懂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明天开始,你去处理城东的一个D级规则场。”
“我一个人?”
“我会在旁边看着。但不会帮你。你需要自己解构。”
陈小鹿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好。”
二
那天晚上,沈夜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——和仁和医院七楼一样的虚空。但这次没有光球,没有碎片。只有一个人。
导师。
周远站在虚空中,穿着一件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。他看起来和沈夜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
“沈夜,”他说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这是你的梦。我是你记忆中的我。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远笑了。“你总是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最近吸收了很多碎片,”周远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感觉……越来越不像自己。”
“那是必然的。碎片是规则制定者的一部分。你吸收的碎片越多,你就越接近规则制定者。”
“我会变成它们吗?”
“不会。你还是你。但你会越来越难以理解人类的情感。你会知道什么是‘悲伤’,但你不会感到悲伤。你会知道什么是‘快乐’,但你不会感到快乐。”
“那我还是人吗?”
周远看着他,很久。
“这个问题,我也问过自己。”
“答案呢?”
“答案是我不知道。但我选择留在仁和医院,不是因为我不是人——是因为我还是人。我知道什么是恐惧,什么是孤独,什么是希望。我知道这些,所以我选择留下来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你不用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沈夜沉默了。
“沈夜,你不需要成为我。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知道。你只是忘了。碎片在让你忘记。”
“怎么记住?”
周远笑了。
“去找那些让你记得自己是谁的人。”
虚空中,周远的影像开始消散。
“导师——”
“别回头。往前走。”
周远消失了。
沈夜站在虚空中,一个人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姜瓷在门外敲门。
“沈夜?你醒了吗?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钱师傅的人。”
沈夜愣了一下。
钱师傅。春风公寓的传达室管理员。棋盘组织的眼线。失踪了一个多月的人。
他穿上衣服,下了楼。
钱师傅站在书店的柜台前,穿着一件旧夹克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很多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——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“钱师傅。你哥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钱师傅的眼睛红了。
“他……他还好吗?”
“他很好。在城北的一个安全屋里休息。你想见他?”
“想。但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棋盘组织在找我。如果我去了他那里,他们也会找到他。”
沈夜看着他。“你在帮人介绍生意——孙建国、林远——你在做什么?”
钱师傅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在赎罪。”
“赎什么罪?”
“春风公寓。那些失踪的人。我知道他们会被规则场吞噬,但我没有阻止。因为我的任务是‘观察’,不是‘干预’。我执行了命令。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弟弟被困在工地的规则场里十五年。我知道他在那里,但我没有去救他。因为我的任务是‘观察’。我观察了十五年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?”
“因为你。”钱师傅看着沈夜,“你进了404,救出了陈小鹿。你进了仁和医院,出来了。你处理了城西工厂、第三人民医院、城北工地。你做了我十五年都不敢做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开始帮人介绍生意。”
“对。我帮他们找到你。你帮他们救人。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。”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钱师傅,你哥想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——”
“他不会怪你。”
钱师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——从工地办公室拿的那支,笔杆上刻着“钱”字。
“你哥让我转交给你的。”
钱师傅接过笔,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。
“谢谢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沈先生,小心象。”
沈夜的眼神变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不是你的朋友。她是棋盘组织最危险的人。比车危险,比执棋者危险。因为她从来不说真话。”
钱师傅走了。
沈夜站在书店里,手里握着那支笔的包装纸——钱师傅接过笔之后,把包装纸留在了柜台上。
包装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钱师傅写的:
“象的真名:姜瓷。”
沈夜的瞳孔收缩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姜瓷。
姜瓷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正在看手机。她抬起头,看到沈夜的表情,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沈夜看着她,很久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包装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姜瓷。象。
同一个名字。
沈夜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所有的画面——
姜瓷第一次出现在咖啡厅,说她查到了棋盘建设的信息。姜瓷坚持要跟他进入规则场。姜瓷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关键信息。姜瓷说她是记者的徒弟,调查师兄的失踪案。
但沈夜从来没有核实过这些信息。
他信任了她。因为他想信任她。
现在,他需要知道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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