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沈夜起得很早。他洗漱的时候,镜子已经恢复正常了。没有水雾,没有字,只有他面无表情的脸。
他下楼买早餐的时候,传达室里钱师傅不在。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:
“临时出门,有事打电话。——钱师傅”
沈夜看了一眼,继续往外走。
小区门口有一个早餐摊,卖包子和豆浆。沈夜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,站在路边吃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沈夜接通,没有说话。
“沈夜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,年轻,语速很快,“我叫姜瓷,是晨报的记者。我想和你聊聊春风公寓的事。”
沈夜咬了一口包子。“打错了。”
“没有打错。我查过,你是春风公寓305的新租户。上个月305的住户失踪了,你知不知——”
沈夜挂断了电话。
三秒后,电话又响了。同一个号码。
沈夜没有接。
对方发了条短信过来:
“我不是在采访你。我是在提醒你。那栋公寓已经失踪了四个人了,警察不管,物业不管。你是第五个搬进305的人。前四个都失踪了。如果你不想成为第五个,最好和我见一面。”
沈夜看完短信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他吃完包子,没有回公寓,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,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停了下来。
他回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你在哪?”他问。
“啊?”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打回来,“我……我在报社。”
“晨报在建设路,对吧?半小时后,楼下咖啡厅。”
“等等,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沈夜挂了。
他需要信息。关于春风公寓的信息,关于那个规则场的信息。一个愿意追查这件事的记者,是现成的信息来源。
至于风险——姜瓷可能和棋盘组织有关,也可能只是单纯的麻烦。但沈夜现在需要信心,信心本身就是风险,他愿意承担。
半小时后,沈夜出现在晨报楼下的咖啡厅里。
姜瓷已经到了。她比沈夜想象的年轻,大概二十二三岁,短发,戴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,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。
“你来了,”她抬头看到沈夜,明显有些紧张,“坐。”
沈夜坐下,没有点东西。
“说吧。”
姜瓷深吸一口气,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,笑容很阳光。
“张伟,春风公寓305的上一个住户。三个月前失踪。报案后,警察查了三天,结论是‘自行走失’。”她又抽出三张照片,“这是前面三个305住户。时间跨度两年。全部失踪,全部是‘自行走失’。”
沈夜看着照片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姜瓷又抽出一张照片,这次是一个年轻女人,“林小满,404的最后一个住户。三年前失踪。和305的情况不同——她是唯一一个404的住户。她失踪后,404就再也没有租出去过。”
“三年前,”沈夜说。
“对。所有的失踪案都是从三年前开始的。”姜瓷压低声音,“我查过,三年前这栋公寓进行过一次大装修。装修之后,就开始出现那些……规矩。”
沈夜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规矩的事?”
姜瓷从包里拿出一张纸——和沈夜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,春风公寓住户守则。
“我花了两个月才弄到这张东西。物业不承认有这个东西,房东也不承认。我是从一个搬走的住户手里拿到的。”
她看着沈夜的眼睛。“你也收到了,对吧?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“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
姜瓷咬了咬嘴唇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件事。
最后她像是下了决心,从资料最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那是一份装修合同,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装修公司叫‘棋盘建设’,法人代表是一个叫‘象’的人。但我查过了,这家公司在装修完春风公寓之后就注销了。那个‘象’的身份信息是假的。”
沈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棋盘。
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不是因为春风公寓,而是因为更早的事情。三年前,他的导师失踪之前,提到过一个名字——棋盘。
“他们不是来装修的,”沈夜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家公司不是来装修公寓的。他们是来布设规则场的。”
姜瓷愣住了。“规则场?什么是规则场?”
沈夜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这栋公寓有问题,死了人,但没人管。我以为是什么黑产……什么规则场?”
沈夜没有解释。他站起身。
“谢谢你提供的信息。建议你忘掉这件事。”
“等等!”姜瓷也站起来,“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规则场!”
沈夜已经转身走了。
姜瓷追出咖啡厅,但沈夜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。
她站在原地,气得跺脚。“什么人啊!”
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恼怒,只有更深的好奇。
沈夜回到春风公寓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他走进楼道,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明明是夏天,楼道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十度。
他上到三楼,经过302的时候,苏晚的门开了。
“沈夜,”苏晚叫住他,脸色很不好看,“你昨晚听到了吗?楼上……刘先生的事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晚咬着嘴唇。“我觉得这栋楼有问题。我想搬走,但我签了一年的合同,钱师傅说提前搬走押金不退。而且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而且我总觉得,如果我现在搬走,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。”
沈夜看着她。“你的直觉是对的。”
苏晚的脸白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规则第七条——如果你突然想起来某条规则,要在规定时间内报告。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?”
苏晚摇头。
“因为规则是一种认知屏障。你知道得越多,屏障就越薄。你‘想起来’规则,意味着你开始意识到屏障的存在。意识到屏障的存在,就意味着屏障对你不再有效。”
沈夜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。
“而你刚才说‘想搬走’,意味着你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。意识到被困住的人,往往是最先被盯上的。”
苏晚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晚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要开门。不管是谁敲门,都不要回应。如果听到笑声,用被子蒙住头。”
“可是那些规则——”
“规则是它定的。遵守规则,就是在它的游戏里玩。”沈夜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如果你想活,今晚不要遵守规则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?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沈夜说,“不给它任何反应。不恐惧,不好奇,不愤怒。它需要你的情绪来定位你。你什么都不做,它就找不到你。”
苏晚愣愣地看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那天晚上,沈夜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自己的门上贴了一张纸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
“我知道你的规则有漏洞。来谈谈。”
然后他坐在床上,等。
十点。
十一点。
十二点。
凌晨一点。
亮点。
三点。
三点零一分,他的门被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“是谁?”沈夜问。
门外的声音说:“是我。”
沈夜没有沉默。他说了第二句话:
“你的规则第二条说,如果对方回答‘是我’,不能开门。但规则没有说不能隔着门说话。”
门外沉默了。
“你的规则有七条。但每一条都有漏洞。你需要住户遵守规则来维持屏障,但屏障本身就是你的囚笼。你困在这里三年了,对吗?”
门外没有声音。
“你可以附身于水,可以操纵镜子,可以模仿人声。但你不能离开这栋楼,不能直接伤害人——除非有人违反规则,给你‘授权’。”
“你的规则场,本质是一个权限系统。住户遵守规则,就等于把权限交给你。违反规则,就等于授权你使用权限。”
“但有一个漏洞——如果住户不遵守规则,也不违反规则呢?如果住户什么都不做呢?”
沈夜站起身,走到门后,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你没有权限动我。因为我没有遵守你的规则,也没有违反你的规则。我创造了第三条路——无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门板。
“所以,我们来谈个交易。”
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告诉我404里面有什么。我帮你修补你的规则漏洞。”
“作为交换,你不碰这栋楼里的任何人。”
门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门缝下面,一张纸条被推了进来。
沈夜弯腰捡起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404里,关着和我一样的东西。比我大。比所有规则都大。”
“它在醒。”
沈夜看着纸条,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春风公寓的规则场不是为了困住“它”——而是为了困住404里那个更大的东西。
“它”只是第一层屏障。一个哨兵。一个用规则维持秩序的囚徒。
而404里的那个……
沈夜看向门的方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门缝下面又推进来一张纸条:
“我以前叫陈小鹿。住404。”
“三年前,棋盘的人把我关进去的。”
“他们用我做容器。”
“救救我。”
沈夜把两张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我会的,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沈夜没有睡觉。他坐在桌前,在备忘录里写了很长的一段话:
“春风公寓规则场——完整解构。”
“规则场类型:嵌套型。第一层:陈小鹿的规则场(猎杀型)。第二层:未知存在的规则场(囚笼型)。”
“棋盘组织的真实目的:不是制造规则场,是制造‘容器’。他们把活人变成规则场的核心,用来囚禁更危险的存在。”
“春风公寓的404里,关着一个连棋盘都无法控制的东西。陈小鹿是被迫成为第一层屏障的。”
“如果要救陈小鹿,就必须解构404的规则。”
“但解构404的规则,可能会释放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一个陷阱。”
沈夜闭上眼睛。
“棋盘,你们在等我。你们知道我迟早会找到这里。”
“你们不是在用404困住那个东西。”
“你们在用那个东西,来测试我。”
他睁开眼睛,嘴角的弧度再次浮现。
“那就让你们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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