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城北，废弃游乐园。
沈夜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，看着这座被遗忘的乐园。
摩天轮停在了半空中，座舱在风中微微摇晃。旋转木马的灯灭了，木马上的漆已经剥落，露出下面的木头。过山车的轨道锈迹斑斑，像是一条死去的蛇。
游乐园的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“暂停营业”。牌子的日期是三年前。
刘洋站在沈夜旁边，脸色很白。“我妹妹……她在里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她是和我一起进去的。我出来了，她没有出来。”
“你出来了？”
“对。我感知到了规则，找到了出口。但我妹妹……她没有感知到。她被困在了里面。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。我以为……只有我自己能救她。我以为攒够了钱，买了工具，就能救她。”
“但你攒了三年的钱，还是不够。”
刘洋低下头。“对。”
沈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带你妹妹出来。”
三人走进游乐园的大门。
规则场在运转。沈夜能感觉到——C级。契约型。和城西的愿望交易类似，但更复杂。因为这里不是一个人在许愿——是很多人在许愿。游乐园的每一个设施，都是一个“愿望终端”。
摩天轮、旋转木马、过山车、碰碰车、海盗船——每一个设施都对应一种愿望。摩天轮是“高度”——许愿的人想要更高的地位、更多的权力。旋转木马是“循环”——许愿的人想要回到过去、重新开始。过山车是“刺激”——许愿的人想要冒险、想要改变。
刘小雨在哪里？
沈夜闭上眼睛，感知规则场的结构。
核心在游乐园的最深处——一个叫“鬼屋”的地方。鬼屋是游乐园里最老的设施，外墙的漆已经掉光了，露出了里面的红砖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：“胆小者勿入。”
但沈夜能感觉到——刘小雨在鬼屋里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。
三人走向鬼屋。
鬼屋的入口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骷髅头，嘴里是漆黑的通道。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墙壁上画着各种恐怖的图案——骷髅、幽灵、吸血鬼——但颜料已经褪色了，看起来只是模糊的色块。
沈夜走在前面，手电筒照着前方的黑暗。
通道很长。走了大约五分钟，才到达第一个房间。
房间很大，大概有几十平方米。房间里摆满了各种道具——假尸体、假棺材、假蜘蛛网。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笼子，笼子里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十岁，长头发，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刘小雨。
刘洋冲了过去。
“小雨！小雨！”
刘小雨的眼睛没有睁开。她的嘴唇还在动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你在哪里……哥哥……”
她在叫刘洋。叫了三年。
刘洋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小雨，哥哥在这里！哥哥来了！”
刘小雨的嘴唇停了一下。然后，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哥哥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“不怕了。哥哥来了。哥哥带你出去。”
刘洋伸出手，想去抱刘小雨。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——像穿过一团雾。
“她不是实体，”沈夜说，“她的意识被规则场困住了。身体在外面。”
“外面？哪里？”
“游乐园的某个地方。我们需要找到她的身体。”
沈夜闭上眼睛，感知刘小雨的意识碎片。
碎片在鬼屋的更深处。不是规则制定者的碎片——是人的意识碎片。刘小雨的意识被规则场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，困在了鬼屋里。
她的身体在——沈夜感知了一下——在摩天轮的座舱里。
“她的身体在摩天轮上。最高点。”
刘洋的脸色变了。“最高点？那个座舱……三年前就停在了最高点。”
“对。她在那里待了三年。”
刘洋的手在发抖。
“怎么救她？”
“把她的意识带回身体。意识碎片在这里，身体在摩天轮上。我需要把碎片从规则场里释放出来，然后带它去摩天轮。”
“你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怎么帮？”
“和她说话。让她知道你在。她的意识被困了三年，已经很弱了。她需要有人提醒她——她是谁。”
刘洋点了点头。他蹲在笼子前，开始说话。
“小雨，我是哥哥。你还记得吗？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个游乐园。你喜欢坐旋转木马。每次来都要坐三次。你说木马上的小马像真的马一样，会带你跑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刘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的家吗？在老城区，三楼，阳台上有好多花。妈妈种的。你说你喜欢闻花的味道。每天早上都要去阳台站一会儿。”
刘小雨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的狗吗？小白。它最喜欢你了。每次你放学回来，它都会在门口等你。摇着尾巴，跳来跳去。”
刘小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很慢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她的眼神很涣散，但焦点在慢慢聚集。
“哥哥？”
“是我。哥哥在这里。”
刘小雨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哥哥……我好怕……这里好黑……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不怕了。哥哥来了。哥哥带你回家。”
刘小雨伸出手。
这次，刘洋的手触碰到了她的手指。不是穿过——是触碰。
她的手指是冰凉的。但她在握紧。
沈夜站在旁边，感知着意识碎片的释放过程。
规则场在放她走。因为她的“愿望”已经达成了——她想见哥哥。哥哥来了。愿望实现了。契约完成了。
碎片从规则场中剥离了出来，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落。
沈夜接住了它。
很小的碎片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它的光是粉红色的——和她的裙子一样的颜色。
“走吧，”沈夜说，“摩天轮。”
二
摩天轮。
三十个座舱，每一个都停在了不同的高度。最高点的座舱，离地面大约五十米。座舱的门关着，窗户上有灰尘，看不清里面。
沈夜爬上了摩天轮的操作台。操作台已经锈蚀了，但电源还在——规则场在维持运转。他按下了“下降”按钮。
摩天轮开始转动。很慢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最高点的座舱慢慢降了下来。降到地面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座舱里坐着一个小女孩。和刘洋房间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——十岁，长头发，穿着粉红色的裙子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呼吸很微弱。她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——一只玩具熊，很旧，绒毛都磨秃了。
刘洋冲过去，抱住了她。
“小雨！小雨！”
刘小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“哥哥？”
“是我。哥哥来了。”
“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“梦到我在一个黑黑的房子里。好黑。我一个人。我好怕。我一直在叫你，但你不在。”
“现在哥哥在了。”
刘小雨笑了。
“哥哥，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刘洋抱着刘小雨，走向游乐园的大门。
沈夜站在摩天轮下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姜瓷站在他旁边。
“又一个被救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救了很多人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姜瓷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永远都不会觉得够的，对吧？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。
“也许。”
两人走向大门。
身后，摩天轮停止了转动。座舱里的灯灭了。旋转木马的灯也灭了。过山车的轨道上，最后一盏灯闪烁了一下，然后熄灭了。
游乐园陷入了黑暗。
但不再是规则场的黑暗——只是普通的、没有灯的黑暗。
规则场在消散。
又一个规则场被关闭了。
又一个家庭被重聚了。
沈夜走在前面，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的路上。
路很长。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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