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夜在妈妈家住了一周。
一周里，他做了很多普通的事。给妈妈做饭，洗衣服，打扫房间。陪她去医院拿药，陪她在河边散步，陪她看老照片。他做了所有他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。
妈妈的精神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，她能自己走路，自己吃饭，自己说话。坏的时候，她只能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弱。沈夜坐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，等她醒来。
第七天的晚上，妈妈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。她坐起来，自己穿了衣服，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“小夜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我去做。”
沈夜去厨房做了红烧肉。他的手艺不好，肉切得不均匀，火候没掌握好，味道也一般。但妈妈吃得很开心。“好吃。比饭店的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有骗人。你做的，就是最好的。”
沈夜笑了。
吃完饭，妈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小夜，你明天回去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你忙。有那么多事要做。不要因为我耽误了。”
“你不是耽误。你是我妈。”
妈妈笑了。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。”
沈夜坐在她旁边，握着她的手。妈妈的手很凉，但还在动。“小夜，妈妈走之后，你不要难过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听我说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人总要走的。老周走了，你导师走了，总有一天我也要走。这是自然规律。不能违反。你不要难过。你要继续走下去。做你该做的事。救你该救的人。写你该写的故事。”
沈夜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妈，我怕。我怕你走了之后，我一个人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姜瓷，有陈小鹿，有方旭，有赵明，有零，有林远。很多人。很多在乎你的人。你不会一个人。”
沈夜抱住了妈妈。“妈，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小夜。”
妈妈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慢，很轻，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，终于流到了入海口。
沈夜抱着她，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很安静。但不再是让人害怕的安静。是让人安心的安静。
二
妈妈在第二天早上走了。很安静，没有痛苦。她睡着的时候，手里握着沈夜的手。沈夜没有抽开，一直握着，直到手完全凉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握着妈妈的手，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很暖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握着妈妈的手。
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妈妈的手放进被子里，盖好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南方的这个小城市，阳光很好，空气很好，河水很清。妈妈在这里住了三年。她喜欢这里。她说这里安静，不吵，适合养老。
沈夜闭上眼睛。六十四块碎片在他体内轻轻震动。它们在说——“她在你心里。她不会走。”
沈夜睁开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，开始收拾妈妈的东西。衣服、鞋子、日用品——都捐给了小区的慈善站。照片、信件、笔记本——都带回去。带回北方的书店，放在档案室里，放在老周的笔记本旁边。
他拿起那张照片——他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的那张。爸爸笑得很开心，妈妈站在旁边，也笑得很开心。沈夜看着照片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，提着箱子，走出了门。
他下了楼，站在楼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六楼的窗户开着，阳光照在玻璃上，反射出金色的光。妈妈以前总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走。每一次他回北方，她都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站在那里。但沈夜知道，她在。在他心里。
他转身，走了。
三
沈夜回到北方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书店门口，看着那块招牌。“周三书店”——三个字掉了一半，只剩下“周书店”两个半字。老周说换，一直没有换。沈夜也不会换。因为老周喜欢。
他推开门。铃铛响了——叮当，叮当。
书店里很安静。灯光很暖。书架上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着。柜台后面的椅子上，坐着一个人——姜瓷。她手里捧着一杯茶，正在等他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妈妈怎么样？”
沈夜沉默了一下。“走了。”
姜瓷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抱住了他。“对不起。”
沈夜靠在她的肩膀上，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靠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姜瓷抱着他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。“没事的。我在这里。”
很久。
然后沈夜松开她，走到柜台后面，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——小时候骑在爸爸肩膀上的那张。放在桌上，看着。
姜瓷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张照片。“你爸爸长得很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像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也很漂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像她。”
沈夜抬起头，看着姜瓷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姜瓷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沈夜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，封面写着：“153。”第一页写着：“妈妈的故事。”
他开始写。写妈妈年轻时的样子，写她一个人把他带大的每一天，写她在六楼窗前等他回来的每一个傍晚。写她做的红烧肉，她泡的茶，她说的每一句话。写了很多页。写到深夜，写到月亮升到了最高点，写到姜瓷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他站起来，拿了一件外套，轻轻地盖在姜瓷身上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稳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沈夜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
“姜瓷，谢谢你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，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窗外，城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闪烁。万家灯火，像一片星海。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睡觉、在做梦、在活着。他们不知道沈夜的妈妈走了，不知道他写了一整夜的故事，不知道书店里有一个年轻人在流泪。
但他们不需要知道。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故事。自己的失去，自己的悲伤，自己的告别。
沈夜低下头，继续写。写妈妈的故事。写她的笑，她的泪，她的手，她的眼睛。写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不要怕，妈妈在。”
他不会忘记。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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