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区实验室在站区西北角,一栋半埋在雪下的穹顶建筑,入口像潜艇舱门。林逸抵达时,那个戴眼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金属门后。
他没有立即跟进去,而是绕着建筑外围走了一圈。数据视觉扫描墙体厚度、电缆走向、通风管道——标准极地研究设施,但西侧有一处独立的设备间,信号线与主建筑相连,却独立供电。
那是监控室。有人在实时观察实验室内部。
林逸贴着雪墙移动到监控盲区,取出调制仪接入外部数据端口。三十秒后,监控画面出现在他的便携终端上。
实验室内部:狭长空间,堆满冰芯样本架和低温储存罐。那个亚裔男性坐在一张工作台前,面对一台老式终端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戳显示,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七分钟。
林逸切换监控视角,寻找其他活物。没有。整个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切断连接,走向主入口。
气压门打开时,暖气夹杂着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。工作台前的人缓缓转头,动作慢得像冰层蠕动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是长期不用声带。
林逸关上门,但没有走近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SE-07离开雨林前,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。”他站起身,手腕内侧的环状纹理在荧光灯下清晰可见,“她说,有人可能会来找我。一个能看到数据背后真相的人。”
“林暮让我带话。”林逸说,“她说你是个好人,也许还没被完全污染。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冰碴碎裂的苦涩。
“我叫陈默。系统里的代号SE-03,‘回声’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三年前,我带着苏茜植入的种子逃到南极。这里够远,够冷,我以为能躲开一切。但GM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。”
“他们找到你了?”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他们根本没找。因为他们不需要——我逃出来时,身上已经带着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手,手腕上的环状纹理开始发光。那不是皮肤病变,是嵌入皮下的某种纳米级电路,在意识驱动下激活。
“这是双向信标。”陈默说,“苏茜给我种下种子时,GM在她之前已经给我种了另一层。我从来不是幸存者,是被刻意放逐的探测器。他们在等,等我接触到其他信标,等所有碎片汇聚到一起,然后——”
他停顿,像在斟酌用词。
“然后收割?”
“然后播种。”陈默纠正,“系统核心残骸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。他们想重建系统,但不是原来的版本——是一个更彻底、更无法逃离的版本。而重建的原料,是所有携带系统碎片的意识体。你,我,卡洛斯,林暮,还有另外三个人。”
“七个种子。”
“七个祭品。”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,“苏茜以为她在救我们。其实她只是推迟了献祭的时间。”
林逸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,那么苏茜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有漏洞。GM利用了她的“方舟种子”,把它们变成追踪装置。每激活一个信标,祭品的坐标就更精确。
现在,卡洛斯已经被带走了——不是普通审判,是被“环境安全协调局”带走。那些人真的是官方机构,还是GM的伪装?
“你为什么要一直发送信号?”林逸问,“那会让GM更容易定位你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到一台低温储存罐前,打开盖子。
罐子里躺着一个人。
年轻女性,亚裔,二十出头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她的太阳穴贴着两个电极,连接着陈默的工作台终端。
“我妹妹。”陈默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三年前,我逃出来时,她被卷入系统崩溃的数据海啸,意识体受到不可逆损伤。只剩脑干维持基础生命,真正的她已经……不在了。”
他看向林逸,眼里的错误代码图纹开始加速旋转。
“我发送的信号,不是求救,也不是诱饵。我在用自己体内的GM协议作为能量源,维持她的意识残留——每天七分钟,她可以像做梦一样,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。那是我唯一能做的。”
林逸走近储存罐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数据视觉显示她的脑波确实有微弱活动,频率和陈默的协议波动同步。
“三年。每天七分钟。”林逸低声说。
“三年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”陈默关上罐盖,“我知道我在燃烧自己。每次激活协议,GM那边就会更精确地定位我的位置。但我不在乎。只要她还在这里一天,我就不会走。”
他转身面对林逸,表情恢复平静。
“现在你来了。这意味着我的时间不多了——GM不会允许两个祭品同时存在而不行动。他们会在某个时刻,‘回收’我们两个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默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的队伍里,有一个人是GM的眼线,你知道吗?”
林逸沉默。
“SE-07在最后的消息里告诉我,她发送情报时,身体不受控制。但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:接收方的信号特征,和你队伍里某个人身上的GM协议频率一致。”陈默盯着林逸,“你一直带着她来到南极,对吗?”
“我还没有确凿证据。”
“在这里,证据不重要。”陈默走向工作台,调出一组数据,“看这个。过去七十二小时,这个站区范围内出现了三次GM协议激活信号。每次都在你们队伍的活动区域附近。”
数据图上,三个红点精准地落在C-37栋宿舍和食堂之间。
“最后一次激活,是四小时前。”陈默说,“那时你在食堂。谁也在?”
林逸脑海中迅速回放:四小时前,他在食堂观察,然后跟踪陈默到C区。当时团队其他人——吴明在宿舍调试设备,小雅在医务室帮忙,赵教授在研究区查阅资料,李准在健身房,顾岚……
顾岚也在食堂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陈默从他的表情读出答案。
“还需要确认。”林逸说。
“确认可能需要用命换。”陈默关掉数据图,“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事,会彻底改变游戏规则。”
他走近林逸,压低声音,尽管整个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人。
“GM在南极有一个秘密前哨站。不是麦克默多站内,是冰下二十米——废弃的苏联科考站‘东方-2’。那里有完整的系统协议放大器。他们打算在激活所有信标后,把七个祭品带到那里,执行‘播种仪式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体内那层协议,偶尔会泄露他们内部的通讯片段。”陈默苦笑,“我是探测器,也是窃听器。他们没想到的是,我学会了反向解析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距离麦克默多站约八十公里。
“东方-2。废弃四十年,被冰层覆盖。常规探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我知道入口坐标。”
林逸盯着地图,大脑快速计算。八十公里,极地环境,需要雪地车和足够补给。而且必须在GM动手之前抵达。
“你愿意带路吗?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落在低温储存罐上,落在妹妹沉睡的脸上。
“如果我去,意味着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我死在那边,就再也没人能给她那七分钟了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没有资格劝一个守护妹妹三年的人放弃。
陈默最终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林逸。
“给我二十四小时。我需要找到可以信任的人,接替我维持她的意识残留。站里有个加拿大医生,叫艾米丽·王,她研究意识障碍,也许能理解。如果她愿意接手,我就跟你去。”
“如果她不愿意呢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按在储存罐上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两人瞬间警戒——但进来的人让林逸微微一怔。
顾岚。
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帽檐结满冰霜,呼吸急促。但她的目光越过林逸,直接落在陈默身上。
“他体内的协议还有三十七分钟自动激活。”顾岚快速说,“激活后,GM会立即锁定这个位置。你们需要转移——立刻。”
林逸没有动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追踪GM的激活周期。”顾岚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是内奸,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内奸。”
她解开羽绒服,拉高左臂的袖子。
手腕内侧,赫然有一圈环状纹理——和陈默、林暮一模一样的印记。
林逸的瞳孔收缩。
“第六颗种子。”顾岚说,“苏茜的备份计划。她担心七个种子中会有被污染的,所以暗中植入了第八个——完全隐藏,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。我是那个保险。”
她看着林逸,眼神第一次完全坦白。
“我在你队伍里,不是为了监视你,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在集齐信标之前被GM杀死。每次发送情报,都是向苏茜的残留意识汇报你的位置和安全状态。”
林逸脑中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:苏茜的警告为什么提到“小心顾岚”——不是因为她是敌人,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;DNA样本为什么匹配信号——那是她主动留下的线索,让他发现真相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因为苏茜的指令:只能在第七颗种子被激活,且你面临直接生命威胁时,才能暴露身份。”顾岚看向陈默,“现在,他的协议激活倒计时,就是那个威胁。”
陈默已经冲到妹妹的储存罐前,开始连接转移设备。
“三十六分钟不够转移到安全地点。”他说,“最近的避难所也要两小时车程。”
“不需要避难所。”顾岚说,“需要协议干扰器。林逸,你从锈蚀星轨带来的那个调制仪——它有反制GM协议的功能吗?”
林逸瞬间明白。他取出调制仪,快速调出分析界面。
“理论上有。但需要接入对方的协议频率,反向生成干扰波。这需要直接接触陈默体内的信标。”
陈默几乎没有犹豫:“那就接触。”
他伸出手腕,环状纹理在灯光下闪烁,像某种残酷的计时器。
林逸连接调制仪,数据流涌入。三十二分钟,三十一分钟——
陈默的协议开始自动广播定位信号。如果干扰失败,GM会在二十分钟内抵达。
调制仪的进度条缓慢爬升。
二十五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“快一点……”顾岚盯着窗外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
十分钟。
调制仪发出提示音——干扰协议生成成功。
林逸启动干扰波。陈默闷哼一声,手腕上的环状纹理瞬间暗淡,像断电的屏幕。
“有效。”他喘着气,“定位信号被屏蔽了。但只能持续十二小时。”
“十二小时够我们去东方-2了。”顾岚说。
林逸看着她:“你知道东方-2?”
“知道。苏茜的情报里,那里是GM在南极的核心据点。”顾岚顿了顿,“而且,她怀疑那里藏着第七颗种子的激活密钥。”
陈默在收拾装备,准备转移妹妹的储存罐。他抬头看林逸:“看来我们不是两个人去。”
林逸点头,然后打开通讯器,连接吴明。
“召集所有人。十分钟后C-37集合。带上极地装备和雪地车。我们有八十公里要赶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吴明的声音困惑。
“GM的倒计时开始了。”林逸说,“我们必须在他们收割之前,先抵达收割的地点。”
通讯切断。他看向顾岚,这个一直潜伏在身边的“内奸”。
“你欠我很多解释。”
“等活着回来。”顾岚拉上羽绒服,遮住手腕的印记,“我会全部告诉你。”
实验室外,永恒的极昼依旧灰白。
而八十公里外,冰层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被激活——或被摧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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