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锁激活启动后的第四十八小时,林逸回到了蓬塔阿雷纳斯。
这家旅馆还是他们出发时住过的那间,墙上麦哲伦海峡的古老海图仍在。但窗外的人已经变了——陈默断了腿,顾岚肩上缠着绷带,小雅眼底挂着彻夜未眠的青黑。而陈曦,那个刚从三年沉睡中醒来的女孩,此刻正坐在窗边,盯着手中的晶体碎片。
碎片里,新的光点在生长。
“第几颗了?”林逸走过去。
“十七颗。”陈曦头也不抬,“连锁反应比预想的快。南美这边的十二颗已经全部激活,非洲那边刚传来消息,第一批五颗也成功了。”
林逸在她身边坐下。窗外的港口停着几艘船,最大的那艘是科考船“阿连德号”,明天将启航前往太平洋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陈曦终于抬头看他,“马里亚纳海沟,深度一万米,压力是地面的上千倍。就算有系统协议保护……”
“深渊在那里。”林逸打断她,“第四信标也在那里。海渊最后的信息指向的就是那个坐标。”
陈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中的晶体碎片递给他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
林逸接过来。碎片温热,内部光点规律地脉动,像心跳。
“这是十七颗种子的共振频率。”陈曦说,“如果遇到危险,捏碎它。十七颗种子的能量会同时释放,足够制造一次协议风暴。但只能持续三十秒。”
三十秒。在万米深的海沟里,三十秒能做很多事,也可能什么都做不了。
林逸把碎片收进贴身口袋。
门被推开,顾岚走进来。她脸色还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平日的锐利。
“船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阿连德号的船长是我以前在非政府组织时认识的,欠我个人情。他同意带我们到海沟边缘,但不能靠近——那地方是禁区,有美军监控。”
“怎么下去?”
“深潜器。”顾岚调出平板上的资料,“‘极限因子号’,私人公司运营的科研深潜器,能下到一万一千米。船长已经帮我们租了一艘,停在海沟附近的浮标站。”
林逸看着她: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。”顾岚收起平板,“别劝,我决定的事,劝不动。”
林逸想起这句话小雅也说过。这支队伍里的人,固执得像南极的冰。
陈默拄着拐杖挪过来,脸色因为失血还发白,但语气不容商量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腿断了。”小雅从门外探进头。
“断的是腿,不是脑子。”陈默瞪她,“深渊的基地在海底,我需要亲自确认他到底在谋划什么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向陈曦。
“她一个人留在这里,我不放心。”
陈曦想反驳,但陈默的眼神让她闭嘴。
林逸环视屋内的队友。五个核心成员,三个伤兵,一个刚醒的传承者,一个没睡过整觉的医生。
“投票。”他说,“去海沟的举手。”
顾岚举手。陈默举手。林逸举手。
小雅叹口气,也举起手。
赵教授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:“我刚计算出深渊基地可能的位置——你们在干嘛?”
“投票去海沟。”吴明从设备堆里探出脑袋,“我肯定去,那种地方,错过一辈子后悔。”
赵教授沉默两秒,放下笔记本,举起手。
陈曦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光,但很亮。
“那我就留守,给你们看家。”她站起来,“等你们回来,我把剩下的十三颗种子全激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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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林逸独自站在码头。
海风腥咸,远处阿连德号的灯光倒映在水面,碎成一片金黄。他摸着口袋里那颗晶体碎片,想着海渊最后的话——“谢谢。继续。”
继续到什么时候?找到深渊之后呢?摧毁系统核心之后呢?三十万人复活之后呢?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顾岚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林逸没回头,“你呢?”
“伤口疼。”顾岚走到他身边,并肩站着,“顺便来看看你有没有半夜溜走的习惯。”
林逸侧头看她:“我像那种人?”
“像。”顾岚认真点头,“你太习惯一个人扛了。雨林那次,冰裂缝那次,刚才投票——你根本没打算让我去,只是知道拦不住。”
林逸沉默。
顾岚看着他,忽然问:“苏茜最后跟你说了什么?”
林逸一愣。
“在冰下基地,晶体碎裂的时候。”顾岚说,“我看到了。她看着你,嘴唇动了。说了什么?”
林逸抬头看天。蓬塔阿雷纳斯的夜空难得晴朗,星星清晰得像假的一样。
“她说,‘谢谢’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林逸转头看她,“但你知道苏茜那个人,她不说废话。谢谢两个字,已经够重了。”
顾岚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在码头站了很久。久到阿连德号的灯光熄灭了一半,久到海风把头发吹乱。
“林逸。”顾岚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第八颗种子的激活条件里有一条是‘必要时可牺牲自己保护传承者’,”她转过头,“你会阻止我吗?”
林逸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在我的计划里牺牲。”林逸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顾岚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职业性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像少女一样的笑。
“记住你说的。”
她转身走回旅馆。
林逸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星星。
然后也回去睡了。
明天,他们要潜入地球最深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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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,阿连德号准时起锚。
船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航海,满脸风霜,眼神精悍。他看着林逸一行人登船,特别是看到陈默的拐杖和小雅的急救箱,嘴角抽了抽。
“顾岚,你欠我的这次太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记着。”顾岚笑笑,“下辈子还。”
船驶出海峡,进入太平洋。
风浪渐大,船身开始摇晃。陈默脸色发白,但咬牙撑着。小雅递过去晕船药,被他拒绝。
“断腿都没吃药,晕船更不能吃。”
吴明抱着设备箱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万米,压力一千个大气压,通讯完全中断……老大,我们怎么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逸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海水,“所以只能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深渊比我们想象的更怕死。”
赵教授在旁边插话:“从逻辑上分析,深渊如果真的有实体,一定在最安全的地方。海沟底部,压力巨大,常人无法到达——对他是最好的保护。”
“也是最好的牢笼。”林逸说,“他困在那里,只能靠协议控制外面的一切。如果我们切断他的协议链接……”
“他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李准接话。
阿连德号航行了两天两夜。
第三天凌晨,船长叫醒他们。
“到了。”他指着雷达屏幕,“前方五十海里就是马里亚纳海沟边缘。美军的监测船二十四小时巡逻,我只能送到这里。浮标站在东南方向十海里,你们的深潜器停在那里。”
林逸望向窗外。天还没亮,海面漆黑一片。
换乘小艇,颠簸了一个小时,终于看到浮标站的灯光。
那是一座小型海上平台,孤零零地漂在深海上。平台下方,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——深潜器“极限因子号”。
驾驶员是个沉默的夏威夷人,叫凯奥。他检查了所有人的装备,只说了两句话:
“下去九十分钟,上来九十分钟。底下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出任何问题,我没办法救你们。”
林逸点头:“明白。”
四个人挤进深潜器狭小的舱室——林逸、顾岚、李准、陈默。小雅和赵教授留在浮标站,负责通讯和应急。
舱门关闭,密封。
凯奥倒数:“三、二、一——下潜。”
深潜器微微一沉,开始向深渊坠落。
舱外,阳光迅速消失,变成幽蓝,变成漆黑。
只有深度计在跳:五百米、一千米、两千米。
陈默盯着窗外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在某处黑暗中,深渊正等着他们。
而那颗晶体碎片,在林逸的口袋里,微微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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