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塔阿雷纳斯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
暴雨砸在指挥中心的铁皮屋顶上，像密集的鼓点。林逸站在地图前，手里握着那块从安娜手中得来的晶体碎片。碎片内部的数字仍在流动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密码。
“一百七十三万。”顾岚站在他身边，重复这个数字，“比海渊救下的三十万多了将近六倍。”
“而且他们在GM手里。”林逸放下碎片，“不是备份，是‘可回收’——意味着他们的意识体被囚禁，随时可以被利用。”
吴明从设备堆里探出头：“那个刚果信号分析出来了。不是种子，是某种……信标。每隔七十三分钟发送一次脉冲，频率和系统核心协议完全一致。”
“信标用来做什么？”
“定位。”吴明放大屏幕上的图像，“GM在刚果盆地深处有一个设施。规模和南极冰下基地差不多，但防御等级高得多。这个信标，是设施的能量核心发出的。”
陈默拄着拐杖走过来，断腿还没好利索，但已经不肯躺着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——刚果，盆地深处，周围五百公里没有人类定居点。
“一百七十三万人，如果都被关在那里，”他低声说，“GM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林逸没有回答。但他想起了深渊最后的话——“收割需要养料。”
三十万人不够。他需要更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艾拉和SE-29——那个投诚的前GM管理员，真名叫苏月——一起走进来。她们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，但表情兴奋。
“找到了。”艾拉把平板递给林逸，“刚果设施的建造记录。不是系统崩溃后才建的，是崩溃前三年就已经存在。”
林逸快速浏览。记录显示，这个设施最初的代号是“诺亚方舟二号”——和海渊的种子计划平行，但目的完全不同。如果说海渊在保存意识，GM就在改造意识。
“他们在做什么实验？”顾岚问。
苏月犹豫了一下，开口：“我在GM的时候听说过这个项目。他们试图把多个意识体融合成一个——制造‘超意识体’。理论上，融合的意识越多，超意识体的能力越强。”
“一百七十三万人融合成一个？”陈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刚送走一批来报到的幸存者，脸色疲惫，但眼神清醒。
苏月点头：“如果成功，那将是超越深渊的存在。拥有所有融合者的记忆、能力、感知，但没有个体的弱点。”
房间陷入沉默。
林逸盯着地图上的红点。一百七十三万人，被困在刚果丛林深处，被当作制造怪物的材料。
“什么时候启动？”他问。
苏月调出另一份资料：“计划是在三十万人归位后启动。用那三十万人的回归能量作为催化剂——可惜被我们截胡了。但他们还有备选方案。”
“什么方案？”
“用信标召唤。”苏月指着地图，“这个信标一直在发送信号，目标是吸引那些尚未归位的意识体。刚果周围五百公里内，至少有四万具无主载体——植物人、脑死亡者、深度昏迷病人。GM打算先把这四万人融合，制造一个‘初级超意识体’，然后再用它的能力去捕捉更多。”
四万人。就在此刻，刚果盆地的医院、诊所、偏远村庄里，有四万个沉睡的身体，正在被信标悄悄唤醒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林逸转身，“吴明，规划最快路线。李准，整理装备清单。顾岚，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幸存者——我们需要人手，越多越好。”
“这次多少人去？”李准问。
林逸看着地图。刚果盆地，面积超过两百万平方公里，丛林密布，没有道路。GM的设施隐藏在深处，周围必有严密防御。
“先遣队十人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人分散在周边国家，建立支援点。一旦开战，要能随时接应。”
陈默拄着拐杖站起来：“我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林逸打断他。
陈默瞪眼。
“你腿没好，进了丛林是累赘。”林逸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而且陈曦需要人保护。GM知道她是海渊的传承者，不会放过她。”
陈默想反驳，但看到陈曦的表情，闭上了嘴。
陈曦走过来，站在林逸面前。
“我能帮上忙。”她说，“我对种子频率最敏感。如果那四万人被信标控制，只有我能逆转信号。”
林逸看着她。那张年轻的脸在短短几周内褪去了所有稚气，眼睛深处藏着海渊留下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陈曦没有犹豫，“我不是当初在储存罐里醒来的那个女孩了。”
林逸点头：“好。但你跟紧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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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，一架小型运输机降落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东北部的戈马机场。
跑道尽头就是丛林——墨绿色的海洋，无边无际。空气湿热粘稠，像浸透水的毛巾捂在脸上。李准第一个跳下飞机，持枪警戒。身后，林逸、顾岚、陈曦、吴明、艾拉、苏月，还有四名从幸存者中选出的志愿者，鱼贯而出。
十人先遣队。
戈马城里没有酒店，只有联合国机构的简易营地。一个叫让-皮埃尔的当地向导在那里等他们——他是顾岚通过老关系找到的，曾在刚果东部做了十五年护林员，熟悉每一寸丛林。
“你们要找的地方，”让-皮埃尔看着地图上的坐标，摇头，“那是禁区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本地人叫它‘魔鬼的花园’。”他点了根烟，“三十年前有个比利时采矿公司在那里开矿，后来矿难死了几百人，公司倒闭，那片地方就被封了。但真正诡异的是九十年代之后——进去的人，没人出来过。”
吴明调出卫星图：“植被覆盖正常，没有明显建筑……”
“在地下面。”让-皮埃尔敲敲地图，“比利时人挖的矿洞，连成一片，比任何地面建筑都大。你们要找的东西，肯定在那里。”
林逸和顾岚对视一眼。
矿洞。地下网络。完美的隐蔽地点。
“能带我们进去吗？”林逸问。
让-皮埃尔沉默地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按灭在靴底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弟弟十年前进去过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和三个比利时探险家一起。再也没出来。如果他还活着——哪怕只剩骨头——帮我带他出来。”
林逸看着他，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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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，队伍进入丛林。
让-皮埃尔走在最前面，砍刀劈开纠缠的藤蔓。李准殿后，枪口始终朝向最可能的方向。中间的人排成一列，间距五米，防止被一锅端。
雨林比亚马逊更密，更暗。头顶的树冠遮住百分之九十的阳光，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爬虫。湿度接近饱和，每个人的衣服都贴在身上，像第二层皮肤。
走了六个小时，队伍停下来休整。
吴明架起设备，扫描信号。屏幕上，那个脉冲清晰得像心跳。
“距离还有四十三公里。”他说，“按这个速度，至少要走两天。”
陈曦靠在一棵树上，脸色发白。她没抱怨，但林逸看得出她在强撑。
顾岚递给她水壶：“休息一会儿。后面的路还长。”
陈曦接过水，小口喝着。
林逸站在旁边，用数据视觉扫描周围。丛林里到处都是生命信号——猴子、鸟类、昆虫、蛇。但有一种信号很特殊，像是……被改造过的。
“有东西在跟着我们。”他低声说。
李准立刻警觉：“几个？”
“不确定。移动很快，不像是人类。”林逸盯着数据，“更像是——”
一声尖叫打断他。
是艾拉。
众人冲过去，看到她跌坐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面前是一具骸骨，半埋在落叶里。骸骨穿着探险服，背包还在，手表还在，但人已经只剩骨架。
让-皮埃尔走过来，蹲下，翻看背包里的证件。
“比利时人。”他站起身，声音沙哑，“十年前那批。”
队伍沉默了。
林逸环顾四周。丛林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都停了。
“保持队形，继续前进。”他说，“天黑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
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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