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月光暗了又亮。
久到那盏寻人灯的火苗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然后她问:
“代价是什么?”
邢飞宇看着她。
“代价是,你们永远不能离开客栈。”
“一旦离开,灯就会灭。”
“他,会死。”
“你,会老。”
沈惊鸿低下头。
看着江无涯。
江无涯也看着她。
“你选。”他说。
沈惊鸿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。
淡得像月光。
“我选你。”
邢飞宇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手。
把手里那盏灯,放在桌上。
那盏灯,和他的灯不一样。
灯罩是透明的,像水晶。里面的火苗不是普通的火,是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五颜六色的,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惊鸿问。
“命灯。”
“客栈里,每一盏灯,都是一条命。”
“那些亮着的,是还在的人。”
“那些暗了的,是已经走的。”
“这一盏——”
他看着他们。
“是你们的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盏灯。
五颜六色的光,一圈一圈地转。
转得很慢。
很慢。
像是在说:不用急,你们有的是时间。
她伸出手。
碰了碰灯罩。
灯暖了一下。
像是回应她。
又像是欢迎她。
她回头,看着江无涯。
江无涯看着她。
两个人,都笑了。
邢飞宇看着他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那张琴,”他说,“留在这里吧。”
“客栈里,也该有点声音了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邢飞宇推开门。
走进雪里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和一盏灯。
五颜六色的灯。
江无涯靠在床上,沈惊鸿坐在他身边。
她的手,握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,不再是那双干枯的手了。
从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变了。
头发从白变黑,皱纹从深变浅,眼睛从浑浊变清。
现在他看起来,和离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四十多岁,青衫,温和的眼神,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“你……”沈惊鸿看着他,眼眶发热。
江无涯笑了笑。
“好看吗?”
沈惊鸿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“那就多看一会儿。”
沈惊鸿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雪原上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白。
和远处那一间客栈的灯火。
很小。
很远。
但亮着。
“以后,”沈惊鸿说,“我就住在这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你会烦我吗?”
江无涯低头看她。
“烦你什么?”
“烦我天天给你弹琴。”
江无涯笑了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四十年。”
沈惊鸿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但她笑着。
又哭又笑。
傻得像十六岁那年。
“那我从现在开始,”她说,“把那四十年,都补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弹十二首。”
“好。”
“弹到你听腻为止。”
江无涯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很深。
深得像能装下一辈子。
“不会腻的。”他说。
“永远不会。”
窗外,又下雪了。
雪落在窗纸上,沙沙沙沙。
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琴。
很轻。
很远。
但听得见。
沈惊鸿坐起来。
看着窗外。
“你听。”她说。
江无涯侧耳听了听。
“什么?”
“琴声。”
江无涯仔细听。
窗外只有雪声。
“没有啊。”
沈惊鸿笑了。
“有的。”
“一直都有。”
“只是你听不见。”
江无涯看着她。
“你能听见?”
沈惊鸿点点头。
“从很小的时候就能。”
“那时候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,又冷又饿,快死了。忽然听见有人在弹琴。很远,但听得见。我就顺着琴声走。走着走着,就遇见你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现在想想,那琴声,可能就是客栈里传来的。”
江无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那你现在听见的,是什么曲子?”
沈惊鸿听了听。
“《梅花三弄》。”
江无涯笑了。
“是你弹的那首?”
沈惊鸿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是客栈里,另一张琴。”
“有人在弹。”
客栈里。
邢飞宇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青瓷茶壶。
茶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他擦得很慢。
很慢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桌上的灯跳了跳。
二楼传来一阵琴声。
很轻。
很远。
是《梅花三弄》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二楼。
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那块只刻了一半的木牌,在灯光下,像一个张了一半的嘴。
琴声从那里传来。
从那间房里。
从那张琴上。
沈惊鸿留下的那张琴。
琴尾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无涯”。
邢飞宇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继续擦那只茶壶。
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很淡。
淡得像月光。
雪原上。
那间木屋里。
沈惊鸿靠着江无涯,听着窗外的琴声。
江无涯揽着她,看着窗外的雪。
两盏灯。
一盏五颜六色的,在他们身边。
一盏白色的,在桌上。
那是寻人灯。
她一直没有还。
邢飞宇也没有要。
灯还亮着。
很亮。
亮得像在说:
不用急。
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沈惊鸿忽然问:
“无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客栈里那个弹琴的人,是谁?”
江无涯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?”
江无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吧。”
沈惊鸿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恨她吗?”
江无涯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没有她,我不会来客栈。”
“不会看见那个结局。”
“不会知道——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会遇见你。”
沈惊鸿笑了。
那个笑,很暖。
暖得像很多年前,他抱着她走在雪地里时,她心里第一次升起来的那种暖。
“那我们要谢谢她。”
江无涯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等以后,有机会的话。”
“去客栈里,给她弹一曲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琴声还在响。
灯还亮着。
两个人靠在一起。
没有说话。
就这么靠着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天快亮了。
久到雪快停了。
久到那盏五颜六色的灯,轻轻跳了一下。
江无涯低头看。
沈惊鸿已经睡着了。
靠在他肩上,睡得很香。
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在她额头上,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傻丫头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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