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。
往那个方向走。
往那个有村子的方向走。
可是雪原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村子,没有树,没有那间土房,没有炊烟。
只有白。
茫茫一片白。
他不记得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。
不记得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。
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她。
他只记得——
他必须去。
一定得去。
走着走着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素白的衣裳,站在雪地里,背对着他。
他走过去。
走近了,才发现那女人在哭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很轻,很压抑。
他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不该开口。
女人先开口了。
“你也来找人?”
声音很轻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女人回过头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
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不知道?”她问,“不知道你来找谁?”
他想了想。
想不起来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女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很苦。
“忘了好。”她说,“忘了就不难过了。”
“你找谁?”他问。
女人低下头。
“找我爹。”
“你爹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女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……他来过这儿吗?”
女人又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,我应该在这儿等他。”
“等多久了?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很久了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?”
“久到……我快忘了他的样子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。
不知道为什么难过。
就是难过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女人抬起头。
“我叫小月。”
老人愣住了。
小月。
这个名字……
他好像听过。
“小月……”他念了一遍。
女人点点头。
“你呢?你叫什么?”
老人想了想。
想不起来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女人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心疼。
又像是理解。
“忘了也好。”她说,“忘了就不难受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雪地里,谁也没有动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落在他们肩上,头上,睫毛上。
女人忽然问:
“你饿吗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饿?”
“嗯。我那儿有馍。刚蒸的。”
“你那儿?”
女人指了指前面。
老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前面,不知什么时候,出现了一间土房。
矮矮的,土墙草顶,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光。
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。
老人跟着女人走进那间土房。
屋里很暖和。
灶膛里烧着火,火上坐着一口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灶台边上蹲着一个人,正往灶膛里添柴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青布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。
她回过头来。
看见老人,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来啦?”她说。
老人看着她。
那张脸……
他好像也见过。
“坐。”她说,“馍快熟了。”
老人坐下来。
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。
小月也坐下来,继续添柴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红的,暖暖的。
妻子揭开锅盖,白蒙蒙的蒸汽扑出来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
她拿了一个馍,递给他。
“尝尝。”
他接过来。
馍很烫。
烫手心。
他咬了一口。
很软。
很甜。
他吃着馍,看着她们。
看着小月添柴。
看着妻子蒸馍。
看着她们说话。
“娘,明天还蒸馍吗?”
“蒸,你不是爱吃吗?”
“那我多砍点柴。”
“好。”
就这么几句。
平常得像每一天。
可他听着,眼眶忽然热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
他不认识她们。
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儿。
他不记得那个叫小月的姑娘是谁。
可他就是想哭。
他拼命忍着。
忍着不哭出来。
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可他忍不住。
眼泪还是流下来了。
掉在馍上。
掉在手里。
小月看见了。
“大叔,你怎么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馍太烫了。”
小月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雪。
“那就吹吹再吃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低下头,继续吃馍。
眼泪和着馍,一起咽下去。
吃完馍,他站起来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小月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
想不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小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
“那……你明天还来吗?”
他愣住了。
明天?
他明天还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他看着小月那双眼睛。
那双黑亮的、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睛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小月笑了。
那个笑,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“那我明天还给你蒸馍。”
他点点头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看着小月。
看着她年轻的脸,看着她黑亮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还没收起来的笑。
“小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想告诉她——
可他想不起来要说什么。
他笑了笑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小月点点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出土房。
外面还是雪原。
白茫茫一片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土房还在。
窗户里还亮着灯。
炊烟还升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想起来——
他忘了问。
那个叫小月的姑娘,她等的爹,长什么样?
他忘了问。
他停下脚步。
想回头去问。
可回头一看——
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土房,没有灯,没有炊烟。
只有白茫茫一片雪原。
他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姑娘说,她在等她爹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快忘了他的样子。
可他呢?
他是不是也在等谁?
等一个人?
等一个记不清的人?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空的。
可他总觉得,应该有什么。
应该有一盏灯。
一盏……
一盏什么灯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茫茫雪原。
月亮很亮。
雪很白。
风很大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不知道在等谁。
不知道——
自己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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