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。
父女俩手牵着手,往客栈走。
灯在他们手里亮着,照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那光是暖的,照在雪地上,雪就化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泥土是黑的,踩上去软软的,不滑。
“爹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饿不饿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饿不饿?
他想了想。
好像不饿。
又好像饿。
他分不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。
“我那竹篓里还有馍。早上蒸的,还热着呢。”
“你还会蒸馍?”
“会啊。这些年一个人过,什么都得会。”
老人听着,心里酸了一下。
但她笑着。
笑得那么自然。
好像那些年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“爹,等回了客栈,我给你蒸馍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蒸多多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让你吃个够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就这么说着。
他就这么应着。
雪落在他们身上,化了。
手一直握着。
没松开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问:
“爹,你这些年,一个人怎么过的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那样过。”他说。
“砍柴?”
“砍柴。”
“卖柴?”
“卖柴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怪我吗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这些年没回去看你。”
老人停下来。
看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“傻丫头。”他说。
“你过你的日子,我看我的。你看不着我,我看得着你。就够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看得着我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怎么看的?”
“用灯看的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寻人灯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说不出来。
老人笑了笑。
那个笑,很轻。
“你卖酒的时候,我在灯里看着。你走路的时候,我看着。你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,我也看着。”
“你哭的时候,我看着。”
“你笑的时候,我也看着。”
“一直看着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敢。”他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看见我,想起那些事。怕你难过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你来了,我就不难过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像小时候那样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
“爹,你知道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我在灯里看见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拿了那个酒壶。看见你走了三年。看见你进这间客栈。看见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看见你喝了那壶酒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喝到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灯里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回到那天。看见你给他倒酒。看见他喝。看见他说好喝。”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
“都看见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陪我一起,守着那坛酒吧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回客栈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门开着。
灯亮着。
邢飞宇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青瓷茶壶。
见他们进来,他抬起头。
看了一眼。
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那张桌边。
那坛酒还在。
那盏忘川灯还在。
那个绣着小花的布包还在。
三个东西,挨在一起。
像在等他们回来。
她坐下来。
把竹篓放下。
从竹篓里拿出两个馍。
还热着。
递给老人一个。
自己拿着一个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老人接过来。
咬了一口。
很软。
很甜。
他吃着馍,看着那坛酒。
“这酒,”他说,“能打开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打开?”
“嗯。他尝过了。现在——该别人尝了。”
她看着那坛酒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解开红布。
拔开坛塞。
酒香飘出来。
满屋子都是。
酒香飘到二楼。
一扇门开了。
沈惊鸿走下来。
后面跟着江无涯。
他们走到桌边,站着。
看着那坛酒。
沈惊鸿吸了吸鼻子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江无涯点点头。
“是香。”
她看着那女人。
“能喝吗?”
女人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沈惊鸿坐下。
江无涯也坐下。
邢飞宇放下茶壶,也走过来。
坐下。
四个人,一坛酒,围着一张桌子。
女人倒了五碗。
一人一碗。
第五碗,放在那盏忘川灯旁边。
空的碗。
没人喝。
但摆着。
“这碗给谁?”沈惊鸿问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给他。”她说。
“他?”
“我男人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没再问。
大家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酒是凉的。
但喝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暖到心里。
“好酒。”江无涯说。
“真好。”
沈惊鸿点点头。
“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好。”
邢飞宇没说话。
只是又喝了一口。
老人也没说话。
喝着喝着,眼泪流下来。
他低着头,不想让人看见。
但谁都看见了。
没人说破。
只是继续喝。
一碗。
又一碗。
喝完酒,沈惊鸿问:
“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女人看着她。
“留在这儿。”
“留在客栈?”
“嗯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一直。”
沈惊鸿点点头。
她看了看江无涯。
江无涯笑了笑。
“那咱们就是邻居了。”
女人也笑了。
“邻居好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看着邢飞宇。
“行吗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她不出去,我也不出去。她守着那坛酒,我也守着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留下。”
从那以后,客栈里多了两个人。
老人和女人。
他们住在二楼靠楼梯的那间房。
不大。
但够住。
女人每天擦那坛酒。
擦得亮亮的。
放在桌上。
谁来了,想喝,她就倒一碗。
不收钱。
她说,这酒是给大家喝的。
老人每天砍柴。
客栈后面有一片林子,不知道有多大,也不知道有多远。他就去那儿砍。砍回来,码在墙角。码得整整齐齐。
炭火一直烧着。
都是他砍的柴。
有时候,沈惊鸿会下楼来。
和他们一起坐坐。
喝一碗酒。
说说话。
江无涯有时候也下来。
他不爱说话,就坐着听。
听她们说那些有的没的。
听着听着,就笑了。
有一天晚上。
雪很大。
客栈里只有他们几个。
沈惊鸿忽然问:
“那盏忘川灯,怎么还亮着?”
大家一起看过去。
那盏灯,放在酒坛旁边。
里面的火苗,一跳一跳。
一直亮着。
从没灭过。
女人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也许是他。”
“谁?”
“他。”
她指了指那碗空碗。
“他还在。”
大家沉默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灯,一跳一跳。
像心跳。
像有人在。
那天夜里。
女人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男人坐在桌边。
面前摆着一碗酒。
他端着碗,看着她。
笑。
“好酒。”他说。
她走过去。
想摸他的脸。
手伸过去,却摸了个空。
他还是笑着。
“别摸了。”他说,“摸不着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就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过得好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看见那老头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爹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他了?”
“看见了。在灯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不错。替你高兴。”
她低下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别哭。”他说,“哭什么。”
“我想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我也想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可你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他说,“好好过。”
“带着那坛酒,好好过。”
“给人喝。”
“让人知道,我酿的酒,好喝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那老头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他一直看着你。”
“谢他把那个酒壶给你。”
“谢他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你走到这儿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笑了。
推开门。
走进雪里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窗外没有雪。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她坐起来。
看着窗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下床。
走出门。
下楼。
桌边,老人已经起来了。
坐在那儿,擦那坛酒。
见她下来,他抬起头。
“醒了?”
她点点头。
走过去。
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梦见他了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他说谢谢你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。
继续擦那坛酒。
擦得很慢。
很慢。
擦着擦着,眼眶红了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干枯的、长满老茧的手。
“他说你不错。”她说。
老人没说话。
只是反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那天中午。
沈惊鸿下来的时候,看见他们坐在那儿。
手牵着手。
看着那坛酒。
那盏灯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照在那坛酒上。
照在那盏灯上。
酒坛亮亮的。
灯也亮亮的。
她站在楼梯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上楼。
江无涯在屋里弹琴。
她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坐在他旁边。
靠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就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间客栈,挺好的。”
江无涯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挺好的。”
琴声又响起来。
从二楼飘下去。
飘到堂屋里。
飘到那两个人身边。
飘到那坛酒上。
飘到那盏灯上。
灯一跳。
像在应和。
像在说——
是啊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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