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早晨是从钟声里醒来的。
卯时三刻,承天门上的景阳钟准时敲响,一声一声,沉沉的,铜的质地,撞在城墙上传出去很远。钟声落进坊巷里,落进千家万户的窗棂里,把那些还在做梦的人一个一个唤醒。
卖胡饼的已经开始支摊子了。炉火烧起来,胡麻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。送水的驴车吱呀吱呀从巷子里出来,木轮碾在青石板上,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辙印。赶着上朝的官员们骑着马,打着哈欠,从各条坊门里涌出来,汇入朱雀大街的人流。
长安城醒了。
周七郎站在城墙根下,看着这一切。
他现在不叫周七郎了。
他叫赵四。
至少今天叫赵四。
面具贴在他脸上,薄薄的,凉凉的,像一层冰。他摸过自己的脸——高颧骨,塌鼻梁,厚嘴唇。一张陌生的脸。
这张脸的主人叫赵四,是城东一个杀猪的。
周七郎跟踪了他三天。知道他住在哪儿,每天什么时辰出门,走哪条路,跟什么人说话。知道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,知道他娶不上媳妇,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攒钱开个肉铺。
三天前,周七郎在巷子里堵住他,一拳打晕,拖到城外废弃的土窑里,绑起来,堵上嘴。
“借你的脸用用。”他说。
赵四瞪着眼睛,呜呜地叫。
“用完还你。”
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还。
面具戴上之后,他站在水边照了照。那张脸,和他现在摸到的一模一样。高颧骨,塌鼻梁,厚嘴唇。连眼神都变了——不是他那种冷冷的眼神,是赵四那种木木的、有点憨的眼神。
他对着水练习了一会儿。
笑。
皱眉。
眯眼睛。
直到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。
城东有一条巷子,叫甜水巷。
巷子不深,只有七八户人家。最里面那户,门口种着一棵槐树,树干上拴着一头驴。驴每天早晨被牵出去拉磨,傍晚回来,拴在树上,喂草料。
这户人家姓胡。
胡大是个屠户,长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。他婆娘比他小十岁,长得有几分姿色,是胡大从南边买回来的。那婆娘不爱说话,见人就低着头,躲着走。
周七郎站在巷口,看着那棵槐树。
三年前,有七个骑马的汉子从北边来,进了胡大家。他们在胡大家住了三天。三天后,他们走了。
胡大送他们到巷口,点头哈腰,笑得满脸横肉都堆起来。
那时候周七郎不知道这些人是谁。
后来他杀了一个,问出一个。
杀第二个,问出第二个。
杀了七个之后,他知道了全部。
胡大不是主谋。
主谋是长安城里的人。胡大只是个中间人,替那些人找落脚的地方,替那些人销赃,替那些人传递消息。
那七个骑马的,是胡大叫来的。
周七郎一家十三口,是胡大叫来的人杀的。
他走进巷子。
走到槐树底下,那驴抬起头看他,喷了个响鼻。
他伸手摸了摸驴的脑袋。驴甩了甩耳朵,低下头继续吃草。
他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胡大的婆娘。
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低下头,侧身让开。
周七郎走进去。
院子里堆着杂物,破筐烂篓,还有一堆劈好的柴。正屋门开着,里面传来胡大粗声粗气的声音:
“谁啊?”
“我。”周七郎应了一声。
胡大从屋里出来,穿着短褂,敞着怀,露出一胸脯的黑毛。他看见周七郎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赵四?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”
周七郎笑了笑。
“杀猪的来找屠户,能有什么事?”
胡大哈哈笑起来。
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”
周七郎坐在胡大对面。
桌上摆着两碗粗茶,胡大那碗已经喝了一半。他眯着眼睛看周七郎,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底下,有东西在转。
周七郎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:赵四这杀猪的,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,今天怎么主动上门了?
周七郎不着急。
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,排在桌上。
“胡大哥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胡大看了一眼铜板,眼睛亮了亮,但没伸手。
“什么忙?”
“我听说胡大哥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。我想托你引荐引荐。”
胡大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“什么道上的朋友?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周七郎笑了笑。
他把铜板往前推了推。
“胡大哥别装了。这长安城里,谁不知道你胡大黑白两道通吃?我赵四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。就是想找个门路,挣点大钱。天天杀猪,杀到死也是个穷鬼。”
胡大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铜板划拉到面前。
“你等我消息。”
周七郎从胡大家出来,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走过那棵槐树,驴还在那儿,低着头吃草。他伸手摸了摸,驴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黑黑的,亮亮的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他回家那天晚上。
村口烧起来,火光冲天。他跑回去,跑到家门口,看见他爹躺在门槛上,身上全是刀口,血都流干了。他冲进去,看见他娘倒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菜刀。
他疯了一样找。
找他妹妹。
没找到。
他跑到村后,跑上山,跑到天亮。
还是没找到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些人把他妹妹带走了。
带到哪儿去了?他不知道。
后来他杀了一个,问。
那人说:卖给胡大了。胡大又转手卖给别人了。
卖给谁了?
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周七郎站在槐树底下,手还摸着那头驴。驴不耐烦地甩甩头,把他的手甩开。
他收回手。
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胡大在里面。
胡大知道。
他在巷口蹲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胡大出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带着笑,大步往巷子外走。他婆娘跟在后面,低着头,小碎步追着。
周七郎跟上去。
他们出了甜水巷,拐上大街,穿过东市,往北走。
走到一座大宅子门口,停下来。
胡大上前敲门。
门开了条缝,里面的人看了看,把门打开。胡大带着婆娘进去,门又关上了。
周七郎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挂着匾:陈府。
陈府。
长安城里有名的陈府。
主人叫陈万贯,名字俗,人也俗,但有钱。据说长安城里一半的绸缎庄是他的,一半的粮铺是他的,还有几座赌坊,几座妓院,也都是他的。
钱多了,就要养人。
陈府里养着一群打手,一群护院,一群门客。那些从北边来的、犯了事躲进长安的,只要投靠陈万贯,就能藏起来。
周七郎要杀的那三个人,就藏在陈府里。
他查了三年,查出来的。
可现在他进不去。
陈府墙高,门严,护院日夜巡逻。别说他一个外人,就是一只猫想溜进去,都得掂量掂量。
所以他来找胡大。
胡大是陈万贯的人。
专门替陈万贯跑腿办事的人。
他在陈府门口守到半夜。
门开了,胡大出来。
他婆娘没跟着。
胡大一个人,走得很快,脸上带着笑,像是得了什么好处。
周七郎跟上去。
跟到甜水巷口,胡大拐进去。巷子黑,没有灯。周七郎快走几步,追上去。
“胡大哥。”
胡大回头。
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赵四?你——”
周七郎的刀已经抵在他腰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
胡大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推着胡大,往巷子里走。
走到胡大家门口,他压低声音:
“开门。”
门开了。
胡大的婆娘站在门里,看见这情形,吓得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
周七郎把胡大推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他把胡大按在院子里,跪在地上。
刀架在脖子上。
胡大浑身发抖。
“赵、赵四兄弟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……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看着胡大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在脸上一撕。
面具揭下来。
露出他本来的脸。
胡大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陌生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周七郎没回答。
他问:
“三年前,你帮陈万贯接了一批人。七个。从北边来的。”
胡大的脸色惨白。
“他们杀了一个村子。杀了十三口人。还带走了一个十二岁的丫头。”
胡大的嘴唇发抖。
“那丫头卖到哪儿去了?”
胡大不说。
周七郎的刀往下压了压。
血从胡大脖子上渗出来。
胡大叫起来:
“我说!我说!”
“卖到南边去了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“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!我只是过个手,卖到哪儿是他们的事,我不问的!问了要少拿钱!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冷冷的。
“那三个人呢?”
“哪三个?”
“领头的那三个。现在还在陈府?”
胡大点头。
“在。在的。他们现在替陈老爷办事,深居简出,一般不出来。”
周七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怎么进去?”
胡大告诉他了。
陈府的布局,护院的换班时辰,那三个人住在哪个院子,每天什么时辰出来。一五一十,全说了。
说完之后,他跪在地上,看着周七郎。
“我都说了,你放了我吧。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看着胡大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那七个杀人的,你认识?”
胡大愣了一下。
“认……认识。”
“他们杀人那天,你在哪儿?”
胡大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去。我就是……就是传个话……”
“传个话?”
周七郎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传个话,他们就去杀人。你传个话,我爹就死了。你传个话,我娘就死了。你传个话——”
他的声音顿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冷。
“你说,你这张嘴,该不该死?”
胡大死了。
周七郎没有用刀。
他用的是手。
两只手。
掐住胡大的脖子,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,看着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舌头伸出来。
他掐了很久。
久到胡大不再动了。
久到胡大的婆娘跪在旁边,捂着嘴,浑身发抖,不敢出声。
他松开手。
站起来。
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这是他杀的第八个人。
他数着。
每一个都数着。
他走到胡大婆娘面前。
那女人缩成一团,拼命往后退。
他蹲下来。
看着她。
“你男人死了。”他说。
那女人拼命点头。
“你看见了?”
拼命摇头。
“不,你没看见。”
那女人愣住了。
周七郎站起来。
把面具重新贴在脸上。
又是赵四那张脸。
高颧骨,塌鼻梁,厚嘴唇。
他看着那女人。
“你男人晚上出去,没回来。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你不知道谁杀的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那女人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赵四的脸。
她点了点头。
周七郎转身。
走出门。
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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