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,他进了陈府。
从西边翻墙进去,照着胡大说的路线,绕过护院,穿过花园,摸到东跨院。
那三个人住在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。
他潜进去的时候,三个人正在喝酒。
桌上摆着酒肉,三个人围着桌子,喝得满脸通红。大声说话,大声笑,说着那些北边的事,说着那些杀人的事。
周七郎蹲在窗根底下,听着。
“那次杀得真痛快!”一个说,“一家十三口,一个没剩!”
“不对,”另一个说,“不是跑了一个?”
“那个打猎的?谁知道呢。反正那村子是烧光了。”
“那个小丫头可惜了。本来想留着玩玩,半路被老大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卖了不少钱。”
三个人笑起来。
笑得很大声。
周七郎蹲在窗外。
手按在刀柄上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来了。
三个人喝到半夜,醉醺醺的,各自回屋睡。
最后一个走的,走在最后。
周七郎从阴影里闪出来。
一刀。
那人倒下去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把尸体拖到暗处。
等着。
等了半个时辰。
第二个人出来解手。
又是一刀。
拖走。
等了半个时辰。
第三个人没出来。
他摸到门口。
推开门。
屋里黑着。
床上有人。
他走过去。
一刀刺下去。
刺进去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轻了。
他掀开被子。
里面是个枕头。
背后风声响起。
他一闪身,刀从耳边擦过。
回头。
那个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,看着他。
“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了。”那人说,“胡大那个废物,嘴巴不严。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握紧刀。
看着那个人。
那张脸,他记得。
杀他爹的人里,就有这张脸。
他们打了很久。
那个人身手不错,比那七个喽啰强得多。周七郎身上挨了三刀,血流了一身。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停了就报不了仇。
停了那十三口人就白死了。
他咬着牙,一刀一刀砍过去。
最后那刀,是从下往上撩的。
撩在那人肚子上。
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血喷出来。
那人跪下去。
倒下去。
眼睛还睁着。
周七郎站在那儿,喘着粗气。
身上全是血。
自己的,那人的。
分不清了。
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第九个。
还剩两个。
他走出门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
另外两具尸体还躺在暗处。
他走过去,看了看他们的脸。
都死了。
三个都死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具尸体。
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蹲下来。
捂住脸。
没有声音。
但肩膀在抖。
一下一下。
抖得厉害。
天亮之前,他出了陈府。
身上带着伤,血已经止住了。他翻过墙,落在巷子里。巷子很静,没有人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甜水巷口,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巷子深处。
看着那棵槐树。
看着槐树底下的驴。
驴还在那儿,低着头吃草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城外走。
走到城门口,天快亮了。
城门还没开。等着出城的人排了长长一队,挑担的,赶车的,牵着驴的,抱着孩子的。他排在最后面,靠着城墙,闭上眼睛。
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脸。
他爹的脸。
他娘的脸。
他妹妹的脸。
还有那七个人的脸。
还有胡大的脸。
还有这三个人的脸。
一张一张,在他眼前晃。
他睁开眼睛。
城门开了。
他跟着人群,走出长安城。
走到城外三十里,走到那个渡口。
候船亭还在。
破破烂烂的,四面漏风,没有人。
他站在亭子外面,看着里面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灯火,没有炭火,没有桌子椅子,没有那些架子和灯。
就是一个破亭子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
“邢飞宇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
“邢飞宇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还有血。
干了的血,黑红色的,糊在指缝里。
“你说等我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。
很冷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升起来,照在冰面上,亮得晃眼。
然后他转身。
往回走。
没走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他回头。
候船亭里,亮起一盏灯。
他走回去。
推开门。
里面还是那个样子。
炭火烧着,桌子摆着,墙上挂着那些东西。邢飞宇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青瓷茶壶。
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周七郎点点头。
他走到桌边,坐下来。
身上还带着血,手上还带着血,脸上还带着血。
邢飞宇看了一眼。
没问。
倒了一杯茶,推过来。
周七郎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。
但热。
热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报完了?”邢飞宇问。
周七郎点点头。
“九个?”
“九个。”
“全杀了?”
“全杀了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好受吗?”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看着茶水里的热气升起来,散开,消失。
他想说好受。
可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发现——
不好受。
一点都不好受。
报了仇,他还是一个人。
报了仇,他爹娘也不会活过来。
报了仇,他妹妹也找不回来。
报了仇,他心里那个洞,还在那儿。
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好受。”他说。
邢飞宇点点头。
“我该还你的。”周七郎说,“用我这条命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周七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留下来的人,那些亮着的灯,他们也报过仇吗?”
“有的报过。有的没报过。”
“他们现在呢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周七郎看着墙上那些灯。
有些亮着。
有些暗着。
有些已经完全熄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想先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妹妹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找?”
周七郎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些血,已经干了。
但他记得那些血的味道。
记得那些人死之前看他的眼神。
记得他爹躺在地上的样子。
记得他娘握着菜刀的样子。
记得他妹妹——
他妹妹的脸,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邢飞宇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从上面取下一盏灯。
不是忘川灯。
是另一盏。
灯是白色的,白得像雪。里面的火苗也是白色的,白得发亮。
他走回来,把灯放在周七郎面前。
“寻人灯。”
周七郎看着那盏灯。
“它能找到我妹妹?”
“它能带你去找。”
“不管她在哪儿?”
“不管她在哪儿。”
周七郎伸手,捧起那盏灯。
灯很轻。
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但很暖。
暖得像一只手。
“代价呢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找到之后,你回来。”
“回来之后呢?”
“回来之后,再说。”
周七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捧着灯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停住。
回头。
看着邢飞宇。
“如果我找到她,如果我带她回来——”
“你能救她吗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她要是活着,你带她来。她要是死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周七郎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邢飞宇终于开口:
“她要是死了,你也能见她一面。”
周七郎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他推开门。
走进雪里。
邢飞宇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周七郎的灯。
还亮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。
打开木匣。
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缕头发。
周七郎的。
黑黑的,硬硬的,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他把头发放进去。
合上盖子。
抬起头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很大。
很大。
那个捧着灯的背影,已经走远了。
走进茫茫雪原里。
走进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妹妹的方向。
走进他的最后一段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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