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七郎捧着灯,一路往南走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还是冬天,过了潼关,进了河南府,雪渐渐小了。再往南走,过了邓州,进入襄阳地界,雪就变成了雨。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在脸上,比雪还冷。
他没有停。
灯一直在亮着。
那白色的火苗一跳一跳,在雨里也不灭,在风里也不熄。他走到哪儿,灯就亮到哪儿。夜里赶路的时候,灯照出一丈远的路,清清楚楚。困了的时候,捧着灯坐下来,靠着树眯一会儿,醒来灯还亮着。
有时候他对着灯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他问。
灯不说话。
“算了,叫你就叫你灯吧。”
灯跳了跳,像是答应了。
走了半个月,过了襄阳,进入荆州地界。
这里已经是江南了。
周七郎从来没来过江南。
他生在北方,长在北方。北方的山是秃的,土是黄的,树是光秃秃的,人是粗声粗气的。到了江南,一切都变了。
山是青的,盖满了树,树是绿的,叶子油亮油亮。田里种着水稻,水汪汪一片一片,有人弯着腰在插秧。路边的房子是青瓦白墙,檐角翘起来,好看是好看,就是看着不结实。
他走在路上,像个怪物。
北方人的脸,北方人的衣裳,北方人的刀。走一路,被人看一路。
他不理会。
只是跟着灯走。
灯往哪儿指,他就往哪儿走。
这一天,他走到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街两边开着铺子,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杂货的,还有一家茶馆。
茶馆门口挂着个幌子,写着“往来茶肆”四个字。
周七郎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
里面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镇上的闲汉,端着茶碗聊天。掌柜的是个老头,趴在柜台上打盹。
他走进去。
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把灯放在桌上。
一个伙计跑过来,上下打量他。
“客官,喝什么茶?”
“随便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。
“随便是什么茶?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那眼神冷冷的,伙计打了个哆嗦。
“有、有瓜片,有毛尖,有——”
“瓜片。”
伙计跑了。
周七郎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挑着担子,买菜的挎着篮子,小孩子跑来跑去。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,一边走一边喊:“糖葫芦——糖葫芦——”
他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他妹妹最喜欢吃糖葫芦。
每次赶集,她都缠着他买。他那时候也没钱,攒好几天才能买一串。她接过来,先让他咬一口,然后自己慢慢吃。一边吃一边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个小月牙。
他看着窗外那个卖糖葫芦的。
那个人走远了。
他收回目光。
伙计把茶端上来,一碗热茶,一碟花生。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比他想象中苦。
他放下茶碗,看着那盏灯。
灯跳了跳。
像是说:快了。
他正要起身走,茶馆里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。
很老的老头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,背驼得厉害,走一步喘三喘。他拄着根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进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四下看了看。
然后他朝周七郎这边走过来。
走到周七郎面前,站住。
看着他。
周七郎也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开口。
声音很哑。
“你是不是姓周?”
周七郎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认识我?”
老头没说话。
他颤颤巍巍地坐下来,坐在周七郎对面。
那盏灯在桌上放着,火苗一跳一跳。
老头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这盏灯,哪儿来的?”
周七郎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这个老头。
很老。很瘦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棉袄上好几个窟窿,露出发黑的棉絮。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,指关节又粗又大,是干了一辈子活的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,浑浊是浑浊,可浑浊底下,好像有东西。
认识他的东西。
“你是谁?”周七郎问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姓王。”他说,“王老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姓周?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盏灯。
“这盏灯,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哪儿来的?”
周七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说清楚。”
老头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泪光。
“你妹妹,”他说,“是不是叫周小娥?”
周七郎的手猛地攥紧。
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抖。
抖得很厉害。
“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她在我家。”
周七郎站起来。
刀都拔出来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老头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眼泪流下来。
“她在我家。”他说,“住了两年了。”
周七郎跟着老头,出了镇子。
往东走,走了三四里地,看见一个小村子。十几户人家,稀稀拉拉散在山脚下。村口有几棵大樟树,遮天蔽日的,树底下卧着几条狗,见人来了,懒洋洋地抬起头,又趴下去。
老头走在前面,走得慢。
周七郎跟在后面,走得急。
他想快。
又怕快。
快了,怕听见坏消息。
慢了,又想快点知道。
他不知道该快还是慢。
只能跟着走。
走到村最里面,靠山脚的地方,有一间土房。
矮矮的,土墙草顶,墙上有好几道裂缝,用稻草堵着。门是木板钉的,歪歪斜斜,关不严实。窗户糊着纸,纸破了几个洞,露出里面的黑。
老头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回过头,看着周七郎。
“你……”他说,“你等等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周七郎站在外面。
手攥着刀柄。
攥得手心出汗。
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老头的声音,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风吹过树叶那种声音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——
他听过。
很久很久以前听过。
门开了。
老头走出来。
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周七郎迈步。
走进去。
屋里很暗,窗户小,光进不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才适应。
靠墙有一张床,床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铺着一床破被子。被子边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很瘦。
瘦得皮包骨头。
头发乱糟糟的,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,看着他。
黑黑的。
亮亮的。
像两颗星星。
周七郎站在门口。
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也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个女人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哥?”
周七郎的刀掉在地上。
咣当一声。
他没捡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床边。
蹲下来。
看着那张脸。
他把她的头发拨开。
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,他认不得了。
太瘦了。
瘦得颧骨都凸出来,眼窝陷进去,嘴唇干裂着,没有血色。脸上还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,疤已经长好了,但红红的,翻着肉,看着触目惊心。
可那双眼睛没变。
黑黑的。
亮亮的。
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轻得像怕吓着他。
周七郎张了张嘴。
想应她。
发不出声音。
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她。
眼泪流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砸在地上,他伸出手。
想摸她的脸。
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
他不敢,怕一摸,她就碎了。
她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“哥,你瘦了。”
周七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使劲摇头。
想说你不也瘦了。
说不出来。
她就那么笑着。
笑着笑着,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那天晚上,周七郎没有走。
他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说了很多话。
说那天晚上。
说她被那些人带走。
说她被卖到南边。
说她被卖过好几次。
说她后来逃出来。
说她遇到王老六。
说王老六收留了她。
说她在这里住了两年。
说她一直想回家。
说她想爹,想娘,想他。
说她想得都快疯了。
她说着说着,睡着了。
握着的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
周七郎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脸。
看着她脸上的疤。
看着她瘦得皮包骨的手。
看着她的睡着的脸。
她睡着的样子,和小时候一样。
嘴唇微微张着,眉头皱着,像是做梦。
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,她这辈子,没做过几个好梦。
王老六坐在灶台边上,烧着火。
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响。
周七郎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她……”他开口,“怎么成这样了?”
王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逃出来的时候,就那样了。”
“逃出来?”
“她被人买去,买了三次。第三次那家,不是人。打她,骂她,关她,不给她饭吃。她受不了,半夜逃出来。跑了几十里地,跑到这儿,晕在我门口。”
“我开门的时候,她浑身是血,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。我以为活不成了。可她硬是挺过来了。”
周七郎的手攥紧了。
“那家人在哪儿?”
王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她逃出来那晚,那家起了火。烧光了。一家五口,一个没剩。”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没说话。
王老六看着他。
“你杀的?”
周七郎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王老六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她自己杀的。”
周七郎回头,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。
那个脸上有疤的人。
那个小时候吃糖葫芦先让他咬一口的人。
她杀过人。
杀了五个。
他杀了九个。
加起来十四个。
他忽然想起邢飞宇问的那句话:
好受吗?
不好受。
一点都不好受。
可她活下来了。
她活下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,周小娥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周七郎还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笑了。
“哥,你没走?”
周七郎摇摇头。
“不走。”
她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那咱们回家?”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回家?
回哪儿?
那个村子没了。
爹娘没了。
家没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亮亮的,全是期待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,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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