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要走的那天,王老六站在门口送他们。
周七郎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们走。”
王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救了她。你就是我恩人。”
王老六摇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死了也想埋在这儿。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酒壶。
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是从那个卖酒的女人桌上拿的。
她说过,谁需要,就拿。
他把它塞到王老六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王老六看着那酒壶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酒。喝了暖和。”
王老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周七郎已经转过身。
扶着他妹妹,走了。
他们走了三天。
走到一个小镇上,周七郎停下来。
他找了一间客栈,把她安顿好。
然后他一个人出去。
走到镇外。
捧出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白色的火苗一跳一跳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“邢飞宇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等了很久。
灯一直亮着。
但客栈没有出现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那盏灯。
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间客栈,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。
是它想出现的时候才出现。
他把它收起来。
走回镇上。
走到客栈门口,他妹妹站在那儿等他。
“哥,你去哪儿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哥,你手里那个灯——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灯收进怀里。
扶着她的肩膀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那天晚上,她睡着了之后,他又把灯拿出来。
放在桌上。
看着它。
灯跳了跳。
他忽然问:
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灯不说话。
只是跳着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答应过他,找到了就回去。”
“可我妹妹怎么办?”
“她一个人,我怎么放心?”
“带她去?”
“那地方,她能进吗?”
灯不说话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灯收起来。
走到床边,看着妹妹。
她睡着。
眉头皱着。
不知道梦见什么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她动了动。
没醒。
他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
“哥不走了。”
“哥陪着你。”
“那地方,不去了。”
可那天晚上,客栈来了。
不是他去找的。
是它自己来的。
他住的那间客房,半夜忽然亮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屋里多了一盏灯。
不是他怀里那盏。
是另一盏。
他坐起来。
门开着。
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青灰色的长衫,温和的脸,看不出年纪。
邢飞宇。
周七郎走出去。
站在走廊里。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找到了?”
周七郎点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……”
邢飞宇等着。
周七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妹妹怎么办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你想带她来?”
周七郎想了想。
“她……”
“她不能来。”邢飞宇说。
周七郎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客栈不是谁都能进的。她没换过东西,没付过代价,进不来。”
周七郎沉默。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“留多久?”
“一直。”
周七郎低下头。
他想起那个约定。
用命换报仇。
报完仇,命就是客栈的。
可现在——
他妹妹还活着。
他不能走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睡觉的样子。
看着她皱着的眉头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能反悔吗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很深。
深得像看不见底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周七郎愣住了。
“可以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代价呢?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杀的那九个人,他们的故事,会留在你身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会梦到他们。每天。每天晚上。一直到死。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周七郎想了想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雪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“我杀了他们,就不怕梦见他们。”
邢飞宇点点头。
他转身,要走。
周七郎忽然喊住他:
“邢飞宇。”
邢飞宇回头。
“你救了我妹妹。”
邢飞宇没说话。
“那盏寻人灯,是借给我的。我没还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“留着?”
“当个念想。”
周七郎低下头。
从怀里掏出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白白的,暖暖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邢飞宇已经不见了。
走廊里空空荡荡。
只有那盏灯,在他手里,一跳一跳。
他回到屋里。
妹妹还在睡。
眉头还是皱着。
他走过去。
把灯放在床头。
灯照着她的脸。
照着她脸上的疤。
照着她皱着的眉头。
照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眉头,慢慢松开了。
嘴角,慢慢翘起来。
像是在做梦。
做一个好梦。
周七郎坐在床边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笑。
他也笑了。
窗外的天,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他们在那个小镇上住下来了。
镇子叫梅溪镇,因为有一条小溪从镇子中间流过,溪边种满了梅树。冬天的时候梅花开了,满溪都是香气,花瓣飘在水面上,红红白白的一片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
周七郎租了一间小院子,在镇子最东边,靠着山脚。院子不大,三间土房,一个灶间,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种着一棵枇杷树。房东是个寡老太太,儿子在城里做生意,一年回来不了一趟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就便宜租给了他们。
周小娥很喜欢那棵枇杷树。
搬进来的第一天,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。树不高,但枝叶茂密,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蹭着她的手心,她笑了。
“哥,这树能结枇杷吗?”
“能吧。”周七郎也不知道。
“那等结了枇杷,咱们摘了吃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就那么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,看了很久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脸上的那道疤,在光里不那么刺眼了。
周七郎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也喜欢站在树下看。老家门口有一棵枣树,每年秋天枣子红了,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,一边看一边咽口水。他爬上树给她摘,她在下面接着,兜在衣服里,兜得满满的。然后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起吃。
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。
现在她不怎么笑了。
但站在枇杷树下的时候,她笑了。
周七郎看着那个笑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周七郎在镇上的码头找了一份活。
梅溪镇靠着一条大河,河里走船,上游下来的山货在这里集散,下游上来的盐和布在这里卸货。码头上天天有活干,扛货的、撑船的、拉纤的,什么人都有。
他去的那天,工头看了他一眼。
打量了他腰间的刀。
“会打架?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工头点点头。
“那行。扛货一天二十文,打架另算。有人闹事你就上,多给十文。”
周七郎把刀解下来,放在一边。
开始扛货。
一袋一袋的粮食,一箱一箱的茶叶,一捆一捆的布匹。他扛起来就走,走得稳稳的,不喘不歇。旁边的人看着,小声嘀咕:
“这谁啊?新来的?”
“北边来的吧,看那长相。”
“那刀,练家子。”
“练家子来扛货?”
“谁知道。”
周七郎不理会。
只管扛。
一天下来,肩膀磨破了皮,手上起了血泡。他回去,妹妹看见了,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哥,你别去了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用热水给他敷,用针把血泡挑破,用布条包好。一边包一边掉眼泪,眼泪滴在他手上,烫烫的。
他看着她的头顶。
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没有好好梳过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给你买把梳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泪眼婆娑的,笑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周七郎每天去码头扛货,周小娥在家里洗衣做饭。她身子弱,干不了重活,就慢慢地干。洗一件衣裳歇一会儿,做一顿饭歇三回。但她是高兴的。
这是她自己的家。
自己的院子。
自己的哥。
她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。那棵枇杷树,她天天浇水,天天看,看有没有长出枇杷来。
枇杷没长出来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,每天早上睁开眼睛,能看见她哥。
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,能听见她哥的呼吸。
这就够了。
可每天晚上,周七郎都会做梦。
梦不是一开始就有的。
头几天没有。他太累了,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。虽然睡得沉,但醒来的时候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,沉沉的。
后来活干顺了,没那么累了,梦就来了。
第一个梦,是胡大。
胡大站在他面前,脖子上那道勒痕还在,紫黑紫黑的,皮肉翻着。他张着嘴,舌头伸出来,眼睛瞪得老大,瞪着周七郎。
“你凭什么杀我?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“我就是传个话,人又不是我杀的。你凭什么杀我?”
周七郎还是没说话。
“我家里有老婆,有老娘,我死了她们怎么办?你凭什么杀我?”
周七郎醒了。
满头大汗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旁边床上,周小娥睡得正香,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。床头那盏灯还亮着,白色的光柔柔地照着她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灯跳了跳。
他的心慢慢定下来。
第二天晚上,梦又来了。
这回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。肚子上的刀口还在,肠子都快流出来了。他捂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周七郎。
“那一刀,真狠。”
周七郎不说话。
“我杀了你爹,你杀了我,一命抵一命。我不怨你。”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那人的脸开始变。
变成了他爹的脸。
他爹看着他,浑身是血,躺在门槛上。
“七郎,”他爹说,“你娘呢?”
周七郎醒了。
又是满头大汗。
他坐起来,看着妹妹。
妹妹还在睡。
灯还亮着。
他伸出手,碰了碰那盏灯。
灯暖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安慰他。
第三天晚上,是第二个。
第四天晚上,是第三个。
第五天晚上,是剩下的那些。
六个。
七个。
八个。
九个。
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问。
问的话不一样,但意思差不多:
你凭什么杀我?
周七郎不回答。
但他开始想了。
是啊,凭什么?
胡大不是亲手杀人的,他凭什么杀?
那三个是亲手杀的,一命抵一命,该杀。可杀了之后呢?他爹娘能活过来吗?
不能。
那七个喽啰,拿钱办事,听人使唤,他凭什么杀?
可他们杀了人。
杀了他爹,杀了他娘,杀了村里那些人。
该不该杀?
该杀。
可杀了之后呢?
还是不能活过来。
那杀的意义是什么?
他想不通。
每天晚上都想。
想得睡不着。
有一天晚上,他又醒了。
这回不是被梦惊醒的。
是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妹妹坐在他床边。
她看着他。
“哥,你又做梦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每天都做?”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杀了多少人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瘦瘦的,骨节分明。
“我也做过。”她说。
“做过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
他想起王老六说的话。
那家起了火,一家五口,一个没剩。
“你……”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我杀了五个。”她说,“那家人。关我的那家。”
“他们打我,骂我,不给我饭吃。我想逃,逃不出去。后来有一天晚上,他们喝醉了,我把他们锁在屋里,点了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看着火着起来,听着他们叫。叫了很久。我一直听着,听到没声音了才走。”
周七郎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瘦瘦的脸,那道长长的疤。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周七郎沉默。
她又说:
“可是每天晚上,我都会梦见他们。”
“梦见他们叫。梦见他们喊救命。梦见他们问我,你凭什么杀我们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哥,你知道吗?”
周七郎想了很久。
想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答案。
他握着妹妹的手。
“我告诉你,他们为什么该死。”
她听着。
“因为他们杀了人。杀了咱们爹,杀了咱们娘,杀了村里那些无辜的人。”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是天理。”
“他们死,是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“可咱们活着,不是因为杀了他们。是因为咱们还有彼此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活着,不是因为杀了那五个人。是因为你逃出来了,因为你遇到了王老六,因为你熬过来了。”
“我活着,也不是因为杀了那九个。是因为我找到你了。”
“咱们活着,是为了好好活着。”
“为了爹娘。”
“为了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“把他们那份,也一起活着。”
她听着。
听着听着,眼泪流下来。
她点点头。
“哥,我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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