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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江南道(二)

作者:北之光 当前章节:708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4

他们要走的那天,王老六站在门口送他们。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“你跟我们走。”

王老六愣了一下。

“我?”

“你救了她。你就是我恩人。”

王老六摇摇头。

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死了也想埋在这儿。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
一个小小的酒壶。

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
是从那个卖酒的女人桌上拿的。

她说过,谁需要,就拿。

他把它塞到王老六手里。

“拿着。”

王老六看着那酒壶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酒。喝了暖和。”

王老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周七郎已经转过身。

扶着他妹妹,走了。

他们走了三天。

走到一个小镇上,周七郎停下来。

他找了一间客栈,把她安顿好。

然后他一个人出去。

走到镇外。

捧出那盏灯。

灯还亮着。

白色的火苗一跳一跳。

他看着那盏灯。

“邢飞宇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等了很久。

灯一直亮着。

但客栈没有出现。

他低下头。

看着那盏灯。

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那间客栈,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。

是它想出现的时候才出现。

他把它收起来。

走回镇上。

走到客栈门口,他妹妹站在那儿等他。

“哥,你去哪儿了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哥,你手里那个灯——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把灯收进怀里。

扶着她的肩膀。

“走,吃饭去。”

那天晚上,她睡着了之后,他又把灯拿出来。

放在桌上。

看着它。

灯跳了跳。

他忽然问:

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
灯不说话。

只是跳着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我答应过他,找到了就回去。”

“可我妹妹怎么办?”

“她一个人,我怎么放心?”

“带她去?”

“那地方,她能进吗?”

灯不说话。

他就那么坐着。

坐了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他把灯收起来。

走到床边,看着妹妹。

她睡着。

眉头皱着。

不知道梦见什么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
她动了动。

没醒。

他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声说:

“哥不走了。”

“哥陪着你。”

“那地方,不去了。”

可那天晚上,客栈来了。

不是他去找的。

是它自己来的。

他住的那间客房,半夜忽然亮了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屋里多了一盏灯。

不是他怀里那盏。

是另一盏。

他坐起来。

门开着。

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
青灰色的长衫,温和的脸,看不出年纪。

邢飞宇。

周七郎走出去。

站在走廊里。

邢飞宇看着他。

“找到了?”

周七郎点点头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邢飞宇等着。

周七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妹妹怎么办?”

邢飞宇看着他。

“你想带她来?”

周七郎想了想。

“她……”

“她不能来。”邢飞宇说。

周七郎愣住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客栈不是谁都能进的。她没换过东西,没付过代价,进不来。”

周七郎沉默。

“那我……”

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

“留多久?”

“一直。”

周七郎低下头。

他想起那个约定。

用命换报仇。

报完仇,命就是客栈的。

可现在——

他妹妹还活着。

他不能走。

他看着她。

看着她睡觉的样子。

看着她皱着的眉头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能反悔吗?”

邢飞宇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,很深。

深得像看不见底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周七郎愣住了。

“可以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代价呢?”
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杀的那九个人,他们的故事,会留在你身上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会梦到他们。每天。每天晚上。一直到死。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“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

周七郎想了想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,很轻。

轻得像雪。
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“我杀了他们,就不怕梦见他们。”

邢飞宇点点头。

他转身,要走。

周七郎忽然喊住他:

“邢飞宇。”

邢飞宇回头。

“你救了我妹妹。”

邢飞宇没说话。

“那盏寻人灯,是借给我的。我没还。”

邢飞宇看着他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
“留着?”

“当个念想。”

周七郎低下头。

从怀里掏出那盏灯。

灯还亮着。

白白的,暖暖的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邢飞宇已经不见了。

走廊里空空荡荡。

只有那盏灯,在他手里,一跳一跳。

他回到屋里。

妹妹还在睡。

眉头还是皱着。

他走过去。

把灯放在床头。

灯照着她的脸。

照着她脸上的疤。

照着她皱着的眉头。

照了很久很久。

她的眉头,慢慢松开了。

嘴角,慢慢翘起来。

像是在做梦。

做一个好梦。

周七郎坐在床边。

看着她。

看着她笑。

他也笑了。

窗外的天,快亮了。
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
他们在那个小镇上住下来了。

镇子叫梅溪镇,因为有一条小溪从镇子中间流过,溪边种满了梅树。冬天的时候梅花开了,满溪都是香气,花瓣飘在水面上,红红白白的一片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

周七郎租了一间小院子,在镇子最东边,靠着山脚。院子不大,三间土房,一个灶间,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种着一棵枇杷树。房东是个寡老太太,儿子在城里做生意,一年回来不了一趟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就便宜租给了他们。

周小娥很喜欢那棵枇杷树。

搬进来的第一天,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。树不高,但枝叶茂密,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蹭着她的手心,她笑了。

“哥,这树能结枇杷吗?”

“能吧。”周七郎也不知道。

“那等结了枇杷,咱们摘了吃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就那么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,看了很久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脸上的那道疤,在光里不那么刺眼了。

周七郎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也喜欢站在树下看。老家门口有一棵枣树,每年秋天枣子红了,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,一边看一边咽口水。他爬上树给她摘,她在下面接着,兜在衣服里,兜得满满的。然后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起吃。

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。

现在她不怎么笑了。

但站在枇杷树下的时候,她笑了。

周七郎看着那个笑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
周七郎在镇上的码头找了一份活。

梅溪镇靠着一条大河,河里走船,上游下来的山货在这里集散,下游上来的盐和布在这里卸货。码头上天天有活干,扛货的、撑船的、拉纤的,什么人都有。

他去的那天,工头看了他一眼。

打量了他腰间的刀。

“会打架?”

周七郎没说话。

工头点点头。

“那行。扛货一天二十文,打架另算。有人闹事你就上,多给十文。”

周七郎把刀解下来,放在一边。

开始扛货。

一袋一袋的粮食,一箱一箱的茶叶,一捆一捆的布匹。他扛起来就走,走得稳稳的,不喘不歇。旁边的人看着,小声嘀咕:

“这谁啊?新来的?”

“北边来的吧,看那长相。”

“那刀,练家子。”

“练家子来扛货?”

“谁知道。”

周七郎不理会。

只管扛。

一天下来,肩膀磨破了皮,手上起了血泡。他回去,妹妹看见了,眼泪都下来了。

“哥,你别去了。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没事。”

她用热水给他敷,用针把血泡挑破,用布条包好。一边包一边掉眼泪,眼泪滴在他手上,烫烫的。

他看着她的头顶。

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没有好好梳过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给你买把梳子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泪眼婆娑的,笑了。

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
周七郎每天去码头扛货,周小娥在家里洗衣做饭。她身子弱,干不了重活,就慢慢地干。洗一件衣裳歇一会儿,做一顿饭歇三回。但她是高兴的。

这是她自己的家。

自己的院子。

自己的哥。

她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。那棵枇杷树,她天天浇水,天天看,看有没有长出枇杷来。

枇杷没长出来。

但她不在乎。

她在乎的是,每天早上睁开眼睛,能看见她哥。

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,能听见她哥的呼吸。

这就够了。

可每天晚上,周七郎都会做梦。

梦不是一开始就有的。

头几天没有。他太累了,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。虽然睡得沉,但醒来的时候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,沉沉的。

后来活干顺了,没那么累了,梦就来了。

第一个梦,是胡大。

胡大站在他面前,脖子上那道勒痕还在,紫黑紫黑的,皮肉翻着。他张着嘴,舌头伸出来,眼睛瞪得老大,瞪着周七郎。

“你凭什么杀我?”

周七郎没说话。

“我就是传个话,人又不是我杀的。你凭什么杀我?”

周七郎还是没说话。

“我家里有老婆,有老娘,我死了她们怎么办?你凭什么杀我?”

周七郎醒了。

满头大汗。
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
旁边床上,周小娥睡得正香,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。床头那盏灯还亮着,白色的光柔柔地照着她。

他看着那盏灯。

灯跳了跳。

他的心慢慢定下来。

第二天晚上,梦又来了。

这回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。肚子上的刀口还在,肠子都快流出来了。他捂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周七郎。

“那一刀,真狠。”

周七郎不说话。

“我杀了你爹,你杀了我,一命抵一命。我不怨你。”
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
那人的脸开始变。

变成了他爹的脸。

他爹看着他,浑身是血,躺在门槛上。

“七郎,”他爹说,“你娘呢?”

周七郎醒了。

又是满头大汗。

他坐起来,看着妹妹。

妹妹还在睡。

灯还亮着。

他伸出手,碰了碰那盏灯。

灯暖了一下。

像是有人在安慰他。

第三天晚上,是第二个。

第四天晚上,是第三个。

第五天晚上,是剩下的那些。

六个。

七个。

八个。

九个。

一个一个来,一个一个问。

问的话不一样,但意思差不多:

你凭什么杀我?

周七郎不回答。

但他开始想了。

是啊,凭什么?

胡大不是亲手杀人的,他凭什么杀?

那三个是亲手杀的,一命抵一命,该杀。可杀了之后呢?他爹娘能活过来吗?

不能。

那七个喽啰,拿钱办事,听人使唤,他凭什么杀?

可他们杀了人。

杀了他爹,杀了他娘,杀了村里那些人。

该不该杀?

该杀。

可杀了之后呢?

还是不能活过来。

那杀的意义是什么?

他想不通。

每天晚上都想。

想得睡不着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又醒了。

这回不是被梦惊醒的。

是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妹妹坐在他床边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哥,你又做梦了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每天都做?”
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“哥,”她说,“你杀了多少人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她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只手,瘦瘦的,骨节分明。

“我也做过。”她说。

“做过什么?”

“杀人。”

他想起王老六说的话。

那家起了火,一家五口,一个没剩。

“你……”

她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我杀了五个。”她说,“那家人。关我的那家。”

“他们打我,骂我,不给我饭吃。我想逃,逃不出去。后来有一天晚上,他们喝醉了,我把他们锁在屋里,点了火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看着火着起来,听着他们叫。叫了很久。我一直听着,听到没声音了才走。”

周七郎看着她。

看着那张瘦瘦的脸,那道长长的疤。
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不后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
周七郎沉默。

她又说:

“可是每天晚上,我都会梦见他们。”

“梦见他们叫。梦见他们喊救命。梦见他们问我,你凭什么杀我们?”
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哥,你知道吗?”

周七郎想了很久。

想了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答案。

他握着妹妹的手。

“我告诉你,他们为什么该死。”

她听着。

“因为他们杀了人。杀了咱们爹,杀了咱们娘,杀了村里那些无辜的人。”
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是天理。”

“他们死,是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
“可咱们活着,不是因为杀了他们。是因为咱们还有彼此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活着,不是因为杀了那五个人。是因为你逃出来了,因为你遇到了王老六,因为你熬过来了。”

“我活着,也不是因为杀了那九个。是因为我找到你了。”

“咱们活着,是为了好好活着。”

“为了爹娘。”

“为了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
“把他们那份,也一起活着。”

她听着。

听着听着,眼泪流下来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哥,我懂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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