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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江南道(三)

作者:北之光 当前章节:916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4

那天晚上,周七郎又做梦了。

还是那些人。

胡大站在他面前,脖子上的勒痕还在。

“你凭什么杀我?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:

“因为你该死。”

胡大愣了一下。

周七郎继续说:

“你替那些杀人的人找地方住,替他们销赃,替他们传话。没有你,他们杀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
“你手上没有血,但你心里有血。”

“你该死。”

胡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他的脸开始模糊。

慢慢消失了。

第二个来了。

第三个来了。

第四个。

第五个。

一个一个来。

一个一个问。

周七郎一个一个回答。

“你该死。”

“你该死。”

“你该死。”

说到最后一个,那三个中的一个,肚子上的刀口还在。

他问:“一命抵一命,我认了。可你杀了九个,你凭什么活着?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“因为我妹妹还活着。”

那人愣住了。

“我杀了你们,是为了给我爹娘报仇。我活着,是为了陪我妹妹。你们死了,死了就完了。我活着,还要活很久。”

“你们欠的命,我还完了。”

“我欠的命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欠我妹妹的,还没还完。”

那人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,很奇怪。

像是解脱。

又像是认命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消失了。

周七郎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妹妹脸上。

她还没醒。

睡得很香。

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
他坐起来。

看着床头那盏灯。

灯还亮着。

白色的光,柔柔的,暖暖的。

他伸手,摸了摸。

灯暖了一下。

像是有人在说:恭喜你。

他笑了。

那个笑,很轻。

轻得像窗外的阳光。

那天下午,他从码头回来,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
扛着草靶子的那个老头,每天下午都会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,一边走一边喊:“糖葫芦——糖葫芦——”

他今天喊到门口的时候,周七郎出去了。

买了两串。

拿回来,递给妹妹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哥,你买这个干什么?”

“吃。”

她接过来。

看着那红红的、亮亮的糖葫芦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咬了一口。

山楂的酸,糖的甜,混在一起,在嘴里化开。

她吃着吃着,眼泪流下来。

“哥,”她说,“跟小时候一个味。”

周七郎点点头。
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
她一边吃,一边流泪。

泪和糖混在一起,都是甜的。

那天晚上,周七郎把那盏灯从床头拿起来。

放在桌上。

看着它。

灯跳了跳。

他忽然说:

“邢飞宇,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
灯跳了跳。

“我欠你的。那条命,我还没还。”

“我妹妹需要我。我现在不能走。”

“但我记得约定。”

“等她好了,等她嫁人了,等她有人照顾了——”

“我就来。”

灯跳了跳。

像是在说:好。

他看着那盏灯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它收起来。

放进怀里。

贴着心口放着。

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

在怀里,在心口。

暖暖的。

像一只手。

像一个人在说:我等你。

第二天早上,周小娥起来的时候,发现她哥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
他站在枇杷树下,仰着头看。

“哥,你看什么呢?”

“看枇杷。”

她走过去。

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
树上,不知什么时候,冒出了几个青青的小果子。

小小的。

圆圆的。

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还看不见。

她惊喜地叫起来:

“哥,有枇杷了!”

周七郎点点头。

“等熟了,摘了吃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个笑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
照在她那道疤上。

那道疤,在光里,不那么刺眼了。

周七郎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吃饭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往屋里走。

身后,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那些青青的小果子,也摇着。

等着成熟。

等着被摘下来。

等着被尝到甜。

日子过得慢,也过得快。

慢的时候,是周七郎在码头上扛货,一袋一袋粮食压在肩上,汗流下来糊住眼睛,他眨眨眼,继续扛。那一袋就是一袋,扛不完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走到头顶,再落到西边去,一天就过去了。

快的时候,是晚上回到家,推开门,看见妹妹坐在灶台边上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红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就那一眼,一天的累都没了。日子就像被偷走了一样,一眨眼,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半年过去了。

周小娥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。

刚来的时候,她走几步路就要歇,做一顿饭要歇三回。现在她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能提着桶去井边打水,能蹲在溪边洗一上午的衣裳不带喘的。

她脸上的疤还在。

但她的眼睛亮了。

以前那双眼睛,黑是黑,但没有光。现在有了,亮亮的,像小时候那样。

周七郎最高兴的就是看见那双眼睛。

周小娥开始在镇上帮人洗衣裳。

一开始是隔壁的刘婶子介绍的。刘婶子是个热心肠,见他们兄妹俩过日子不容易,就帮着张罗。

“小娥啊,你会洗衣裳不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好,我帮你问问。镇上几户人家,家里没人手,衣裳都是拿出去洗的。你洗得干净,价钱公道,人家就找你。”

就这么着,周小娥有了活干。

每天早晨,她去各家各户收衣裳。一篮子一篮子抱回来,在院子里洗。洗好了,晾在竹竿上,晾干了,叠好,下午送回去。

她洗得很仔细。

袖口领口,多搓几遍。有破的地方,顺手缝两针。扣子掉了,找颗差不多的钉上。人家拿回去,穿上,觉得比自家洗的还舒服。

一来二去,找她洗衣裳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
多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
周七郎晚上回来,就帮她一起叠衣裳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叠一件,说一句话。叠完了,她数铜板,一个两个三个,数完了,往他手里塞。

“哥,你拿着。”

“你挣的,你留着。”

“留什么留,咱俩的。”

她把铜板塞进他手里,又低下头,继续叠下一件。

周七郎看着手里的铜板,看着她的头顶,心里暖得像揣着一盆炭火。

镇上有个年轻人,姓林,叫林清平。

他是开布铺的。他爹在镇上开了三十年布铺,老了干不动了,就把铺子交给他。他二十出头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,不像个做买卖的,倒像个读书人。

他家的衣裳,是周小娥洗的。

第一次见面,是他来送布。

那天周小娥正在院子里洗衣裳,蹲在大盆边上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。她的头发用布条扎着,露出脸上的疤。

林清平推开门,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
周小娥抬起头,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找谁?”

林清平回过神来。

“我、我是林记布铺的,来送布。”

“送布?”

“嗯。我娘说,以后衣裳送来给你洗。这是布料,你先收着。”

他把一包布料放在门口,转身要走。

周小娥站起来。

“你等等。”

林清平站住。

周小娥走过去,拿起那包布料,打开看了看。

“这是细布,不能搓,得轻轻揉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有颜色的,不能和白的泡一块儿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领口袖口容易脏,要多洗几遍。”

“哦。”

林清平站在那儿,她说一句,他应一声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就看着地上。

周小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记住了?”

他抬起头。

对上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,黑黑的,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
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
“记、记住了。”

他转身就走。

走得很快。

周小娥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莫名其妙。

从那以后,林清平隔三差五就来一趟。

有时候是送布,有时候是取衣裳,有时候什么都不为,就是路过,进来看看。

“那个……我娘说,上次的衣裳洗得好,让我来问问,下个月的还洗不洗?”

“洗。”

“那行,我跟我娘说。”

他站着,不走。

周小娥看着他。

“还有事?”

“没、没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第二天又来了。

“那个……我爹说,有块料子,染坏了,扔了可惜,让我送来给你当抹布。”

他抱着一大包布。

那哪是抹布,分明是上好的细棉布。

周小娥接过来。

“替我跟老人家道谢。”

“好、好。”

他又站着,不走。

周小娥低下头,继续洗衣裳。

他就站在旁边看。

看她搓衣裳,看她漂洗,看她拧干。看了很久。

周小娥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你看什么呢?”

他脸红了。

“我、我就是想学学。我娘洗了一辈子衣裳,我从来没看过。”

周小娥看着他。

“你想学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你蹲下来。”

他蹲下来,蹲在大盆边上。

周小娥给他讲:

“这领口,要这样搓。这袖口,要这样揉。这脏的地方,要先抹胰子,泡一会儿,再洗。”

他听着。

听得很认真。

听完之后,他站起来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周小娥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周七郎晚上回来,看见妹妹在笑。

“笑什么呢?”

周小娥愣了一下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周七郎看着她。

“林记布铺那个小子,又来了?”

周小娥的脸红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周七郎没说话。

他在码头干活,来来往往的人多,什么闲话都听得见。

“林记布铺那个后生,天天往东边跑,看谁家姑娘呢?”

“就那个脸上有疤的。听说是北方来的。”

“那姑娘长得还行,就是那道疤……”

“林老头能同意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周七郎听见了。

没吭声。

但心里记下了。

过了几天,林清平又来了。

这回不是送布,也不是取衣裳。

他空着手来的。

站在门口,半天不说话。

周小娥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他抬起头。

脸通红。

“我、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周小娥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什么话?”

他张了张嘴。

说不出来。

周小娥等着。

等了很久。

他终于开口:

“我娘说,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。”

周小娥愣住了。

“吃饭?”

“嗯。我娘说,你洗衣裳洗得好,想谢谢你。”

周小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,泡在水里泡得发白,指节粗大,全是茧。

“你娘知道我的事吗?”

林清平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事?”

周小娥抬起头。

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我脸上这道疤,”她说,“不是摔的。”

林清平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周小娥愣住了。

“你知道?”

“我娘告诉我的。她说,你是从北边来的,家里遭了难。她说,你是好姑娘,吃了很多苦。”

周小娥的眼睛红了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林清平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不在乎那道疤。”

“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。”

“我不在乎你以前受过什么苦。”

“我在乎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脸更红了。

“我在乎的是你。”

周小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吹动她的衣角。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沙沙响,枇杷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挂在枝头。

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
他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,站在那儿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,看着她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了。

不,是从来没有。

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

她低下头。

眼泪掉下来。

林清平慌了。

“你、你怎么哭了?我说错话了?你别哭,我、我……”

周小娥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你等我哥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等我哥回来。你跟他说。”

林清平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点头。

“好。我等。”

那天晚上,周七郎回来得很晚。

码头上到了一批货,卸完天都黑了。他扛了一天,肩膀磨破了皮,腰也快直不起来。

他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
林清平。

他从下午等到晚上,等了好几个时辰。蚊子咬了他一身包,他也没走。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林清平张了张嘴。

周小娥从屋里出来。

“哥,他等你。”

周七郎看看她,又看看他。

“进屋说。”

三个人坐在屋里。

一盏油灯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
周七郎坐在上首,妹妹坐在他旁边,林清平坐在对面。

桌上摆着三碗茶,没人喝。

周七郎看着林清平。

“说吧。”

林清平抬起头。

他看着周七郎。

这个北方来的汉子,脸上全是风霜,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他知道这个人杀过人。镇上有人传过,说他是逃犯,说他是亡命徒。他不在乎。

他在乎的是那姑娘。

“我想娶她。”

周七郎的眼睛眯起来。

“你凭什么?”

林清平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家有布铺,有房子,有地。我养得起她。”

“她脸上有疤。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“她晚上会做噩梦。”

“我陪着她。”

“她杀过人。”

林清平愣住了。

周小娥低下头。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等着他。

等了很久。

林清平开口:

“她杀了谁?”

“关她的人。打她的人。不把她当人的人。”

林清平沉默。

周小娥的手攥紧了衣角。

周七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
只要他说一个不字——

林清平抬起头。

“那些人,该死。”

周七郎的手顿住了。

林清平看着他。

“她受了那么多苦,那些人该死。”

“她杀了他们,是为了活着。”

“活着有什么错?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,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
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。

一样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。

是心疼。

是保护。

是他看着妹妹时,心里有的那种东西。

周七郎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油灯的火焰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
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又躲进云里。

然后他问:

“你爹娘同意吗?”

林清平点点头。

“我娘见过她。我娘说,这姑娘好。”

周七郎看着他妹妹。

她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,黑黑的,亮亮的,全是期待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,看见他爬上树,眼睛就亮起来。等他摘了枣子下来,她就跑过去,兜着衣服接。

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他的。

现在她也是这样看他。

只是她要的,不再是枣子了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看着林清平。

“你记住今天说的话。”

林清平点头。

“我记住。”

“她做噩梦的时候,你要陪着她。”

“我陪。”

“她想起以前的事,难受的时候,你要哄她。”

“我哄。”

“她要是想回北方看看,你要带她去。”

“我带。”

周七郎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周小娥的眼泪流下来。

她站起来。

走到周七郎面前。

蹲下来。

把脸埋在他膝盖上。

哭了。

哭得很轻。
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周七郎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傻丫头,”他说,“哭什么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满脸是泪。

“哥,那你呢?”
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
“你一个人,怎么办?”

周七郎没说话。

他看着她。

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看着她那道疤。

他伸出手,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。

“你过得好,”他说,“我就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林清平走了之后,周七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
月亮很亮,照在枇杷树上,照在地上的影子上。枇杷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挂了一树,白天妹妹还说要摘了吃,一直没摘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。

灯还亮着。

白白的,暖暖的,在他手心里跳着。

他看着那盏灯。

“邢飞宇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等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开口:

“我妹妹要嫁人了。”

灯跳了跳。

“她有人照顾了。”

又跳了跳。

“我那个约定,还在吗?”

灯亮了一下。

更亮了。

他看着那盏灯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它收起来。

放回怀里。

贴着心口。

那灯,还是暖暖的。

像一个人在说:我等你。

第二天,周小娥起来的时候,发现她哥已经把枇杷摘了。

满满一篮子,黄澄澄的,摆在桌上。

她愣住了。

“哥,你什么时候摘的?”

“早上。”

她拿起一个,剥了皮,放进嘴里。

甜。

真甜。

她吃着吃着,笑了。

周七郎看着她。

“等会儿送点给林家。”他说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让他们尝尝。”

她又拿起一个,递给他。

“哥,你也吃。”

他接过来。

剥了皮,放进嘴里。

确实甜。

他看着妹妹。

妹妹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,都笑了。

院子里的枇杷树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树上空了。

果子都摘完了。

但明年还会长。

后年也会长。

一年一年,一直长下去。

就像日子。

就像活着的人。

一直过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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