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周七郎又做梦了。
还是那些人。
胡大站在他面前,脖子上的勒痕还在。
“你凭什么杀我?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
“因为你该死。”
胡大愣了一下。
周七郎继续说:
“你替那些杀人的人找地方住,替他们销赃,替他们传话。没有你,他们杀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你手上没有血,但你心里有血。”
“你该死。”
胡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的脸开始模糊。
慢慢消失了。
第二个来了。
第三个来了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一个一个来。
一个一个问。
周七郎一个一个回答。
“你该死。”
“你该死。”
“你该死。”
说到最后一个,那三个中的一个,肚子上的刀口还在。
他问:“一命抵一命,我认了。可你杀了九个,你凭什么活着?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妹妹还活着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我杀了你们,是为了给我爹娘报仇。我活着,是为了陪我妹妹。你们死了,死了就完了。我活着,还要活很久。”
“你们欠的命,我还完了。”
“我欠的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欠我妹妹的,还没还完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奇怪。
像是解脱。
又像是认命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周七郎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妹妹脸上。
她还没醒。
睡得很香。
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坐起来。
看着床头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白色的光,柔柔的,暖暖的。
他伸手,摸了摸。
灯暖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说:恭喜你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窗外的阳光。
那天下午,他从码头回来,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扛着草靶子的那个老头,每天下午都会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,一边走一边喊:“糖葫芦——糖葫芦——”
他今天喊到门口的时候,周七郎出去了。
买了两串。
拿回来,递给妹妹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哥,你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吃。”
她接过来。
看着那红红的、亮亮的糖葫芦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咬了一口。
山楂的酸,糖的甜,混在一起,在嘴里化开。
她吃着吃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哥,”她说,“跟小时候一个味。”
周七郎点点头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她一边吃,一边流泪。
泪和糖混在一起,都是甜的。
那天晚上,周七郎把那盏灯从床头拿起来。
放在桌上。
看着它。
灯跳了跳。
他忽然说:
“邢飞宇,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灯跳了跳。
“我欠你的。那条命,我还没还。”
“我妹妹需要我。我现在不能走。”
“但我记得约定。”
“等她好了,等她嫁人了,等她有人照顾了——”
“我就来。”
灯跳了跳。
像是在说:好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收起来。
放进怀里。
贴着心口放着。
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
在怀里,在心口。
暖暖的。
像一只手。
像一个人在说:我等你。
第二天早上,周小娥起来的时候,发现她哥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他站在枇杷树下,仰着头看。
“哥,你看什么呢?”
“看枇杷。”
她走过去。
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树上,不知什么时候,冒出了几个青青的小果子。
小小的。
圆圆的。
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还看不见。
她惊喜地叫起来:
“哥,有枇杷了!”
周七郎点点头。
“等熟了,摘了吃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照在她那道疤上。
那道疤,在光里,不那么刺眼了。
周七郎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吃饭去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往屋里走。
身后,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那些青青的小果子,也摇着。
等着成熟。
等着被摘下来。
等着被尝到甜。
日子过得慢,也过得快。
慢的时候,是周七郎在码头上扛货,一袋一袋粮食压在肩上,汗流下来糊住眼睛,他眨眨眼,继续扛。那一袋就是一袋,扛不完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走到头顶,再落到西边去,一天就过去了。
快的时候,是晚上回到家,推开门,看见妹妹坐在灶台边上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红的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就那一眼,一天的累都没了。日子就像被偷走了一样,一眨眼,一个月过去了,两个月过去了,半年过去了。
周小娥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。
刚来的时候,她走几步路就要歇,做一顿饭要歇三回。现在她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能提着桶去井边打水,能蹲在溪边洗一上午的衣裳不带喘的。
她脸上的疤还在。
但她的眼睛亮了。
以前那双眼睛,黑是黑,但没有光。现在有了,亮亮的,像小时候那样。
周七郎最高兴的就是看见那双眼睛。
周小娥开始在镇上帮人洗衣裳。
一开始是隔壁的刘婶子介绍的。刘婶子是个热心肠,见他们兄妹俩过日子不容易,就帮着张罗。
“小娥啊,你会洗衣裳不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好,我帮你问问。镇上几户人家,家里没人手,衣裳都是拿出去洗的。你洗得干净,价钱公道,人家就找你。”
就这么着,周小娥有了活干。
每天早晨,她去各家各户收衣裳。一篮子一篮子抱回来,在院子里洗。洗好了,晾在竹竿上,晾干了,叠好,下午送回去。
她洗得很仔细。
袖口领口,多搓几遍。有破的地方,顺手缝两针。扣子掉了,找颗差不多的钉上。人家拿回去,穿上,觉得比自家洗的还舒服。
一来二去,找她洗衣裳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多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周七郎晚上回来,就帮她一起叠衣裳。两个人坐在灯下,叠一件,说一句话。叠完了,她数铜板,一个两个三个,数完了,往他手里塞。
“哥,你拿着。”
“你挣的,你留着。”
“留什么留,咱俩的。”
她把铜板塞进他手里,又低下头,继续叠下一件。
周七郎看着手里的铜板,看着她的头顶,心里暖得像揣着一盆炭火。
镇上有个年轻人,姓林,叫林清平。
他是开布铺的。他爹在镇上开了三十年布铺,老了干不动了,就把铺子交给他。他二十出头,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,不像个做买卖的,倒像个读书人。
他家的衣裳,是周小娥洗的。
第一次见面,是他来送布。
那天周小娥正在院子里洗衣裳,蹲在大盆边上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。她的头发用布条扎着,露出脸上的疤。
林清平推开门,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周小娥抬起头,看见他,也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找谁?”
林清平回过神来。
“我、我是林记布铺的,来送布。”
“送布?”
“嗯。我娘说,以后衣裳送来给你洗。这是布料,你先收着。”
他把一包布料放在门口,转身要走。
周小娥站起来。
“你等等。”
林清平站住。
周小娥走过去,拿起那包布料,打开看了看。
“这是细布,不能搓,得轻轻揉。”
“哦。”
“有颜色的,不能和白的泡一块儿。”
“哦。”
“领口袖口容易脏,要多洗几遍。”
“哦。”
林清平站在那儿,她说一句,他应一声。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就看着地上。
周小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记住了?”
他抬起头。
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黑黑的,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“记、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走得很快。
周小娥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莫名其妙。
从那以后,林清平隔三差五就来一趟。
有时候是送布,有时候是取衣裳,有时候什么都不为,就是路过,进来看看。
“那个……我娘说,上次的衣裳洗得好,让我来问问,下个月的还洗不洗?”
“洗。”
“那行,我跟我娘说。”
他站着,不走。
周小娥看着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、没了。”
他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了。
“那个……我爹说,有块料子,染坏了,扔了可惜,让我送来给你当抹布。”
他抱着一大包布。
那哪是抹布,分明是上好的细棉布。
周小娥接过来。
“替我跟老人家道谢。”
“好、好。”
他又站着,不走。
周小娥低下头,继续洗衣裳。
他就站在旁边看。
看她搓衣裳,看她漂洗,看她拧干。看了很久。
周小娥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
他脸红了。
“我、我就是想学学。我娘洗了一辈子衣裳,我从来没看过。”
周小娥看着他。
“你想学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蹲下来。”
他蹲下来,蹲在大盆边上。
周小娥给他讲:
“这领口,要这样搓。这袖口,要这样揉。这脏的地方,要先抹胰子,泡一会儿,再洗。”
他听着。
听得很认真。
听完之后,他站起来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走了。
周小娥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周七郎晚上回来,看见妹妹在笑。
“笑什么呢?”
周小娥愣了一下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周七郎看着她。
“林记布铺那个小子,又来了?”
周小娥的脸红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在码头干活,来来往往的人多,什么闲话都听得见。
“林记布铺那个后生,天天往东边跑,看谁家姑娘呢?”
“就那个脸上有疤的。听说是北方来的。”
“那姑娘长得还行,就是那道疤……”
“林老头能同意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周七郎听见了。
没吭声。
但心里记下了。
过了几天,林清平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送布,也不是取衣裳。
他空着手来的。
站在门口,半天不说话。
周小娥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
他抬起头。
脸通红。
“我、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周小娥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他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来。
周小娥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他终于开口:
“我娘说,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。”
周小娥愣住了。
“吃饭?”
“嗯。我娘说,你洗衣裳洗得好,想谢谢你。”
周小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泡在水里泡得发白,指节粗大,全是茧。
“你娘知道我的事吗?”
林清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周小娥抬起头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脸上这道疤,”她说,“不是摔的。”
林清平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小娥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娘告诉我的。她说,你是从北边来的,家里遭了难。她说,你是好姑娘,吃了很多苦。”
周小娥的眼睛红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
林清平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在乎那道疤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以前受过什么苦。”
“我在乎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脸更红了。
“我在乎的是你。”
周小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吹动她的衣角。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沙沙响,枇杷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挂在枝头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他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轻声细语,站在那儿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,看着她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了。
不,是从来没有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
她低下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林清平慌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哭了?我说错话了?你别哭,我、我……”
周小娥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你等我哥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等我哥回来。你跟他说。”
林清平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我等。”
那天晚上,周七郎回来得很晚。
码头上到了一批货,卸完天都黑了。他扛了一天,肩膀磨破了皮,腰也快直不起来。
他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林清平。
他从下午等到晚上,等了好几个时辰。蚊子咬了他一身包,他也没走。
周七郎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林清平张了张嘴。
周小娥从屋里出来。
“哥,他等你。”
周七郎看看她,又看看他。
“进屋说。”
三个人坐在屋里。
一盏油灯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周七郎坐在上首,妹妹坐在他旁边,林清平坐在对面。
桌上摆着三碗茶,没人喝。
周七郎看着林清平。
“说吧。”
林清平抬起头。
他看着周七郎。
这个北方来的汉子,脸上全是风霜,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他知道这个人杀过人。镇上有人传过,说他是逃犯,说他是亡命徒。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那姑娘。
“我想娶她。”
周七郎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凭什么?”
林清平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家有布铺,有房子,有地。我养得起她。”
“她脸上有疤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她晚上会做噩梦。”
“我陪着她。”
“她杀过人。”
林清平愣住了。
周小娥低下头。
周七郎看着他。
等着他。
等了很久。
林清平开口:
“她杀了谁?”
“关她的人。打她的人。不把她当人的人。”
林清平沉默。
周小娥的手攥紧了衣角。
周七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只要他说一个不字——
林清平抬起头。
“那些人,该死。”
周七郎的手顿住了。
林清平看着他。
“她受了那么多苦,那些人该死。”
“她杀了他们,是为了活着。”
“活着有什么错?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样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。
是心疼。
是保护。
是他看着妹妹时,心里有的那种东西。
周七郎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油灯的火焰跳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又躲进云里。
然后他问:
“你爹娘同意吗?”
林清平点点头。
“我娘见过她。我娘说,这姑娘好。”
周七郎看着他妹妹。
她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黑黑的,亮亮的,全是期待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,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,看见他爬上树,眼睛就亮起来。等他摘了枣子下来,她就跑过去,兜着衣服接。
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他的。
现在她也是这样看他。
只是她要的,不再是枣子了。
他收回目光。
看着林清平。
“你记住今天说的话。”
林清平点头。
“我记住。”
“她做噩梦的时候,你要陪着她。”
“我陪。”
“她想起以前的事,难受的时候,你要哄她。”
“我哄。”
“她要是想回北方看看,你要带她去。”
“我带。”
周七郎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周小娥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站起来。
走到周七郎面前。
蹲下来。
把脸埋在他膝盖上。
哭了。
哭得很轻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周七郎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傻丫头,”他说,“哭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。
满脸是泪。
“哥,那你呢?”
周七郎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,怎么办?”
周七郎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看着她那道疤。
他伸出手,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。
“你过得好,”他说,“我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清平走了之后,周七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在枇杷树上,照在地上的影子上。枇杷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挂了一树,白天妹妹还说要摘了吃,一直没摘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白白的,暖暖的,在他手心里跳着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“邢飞宇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:
“我妹妹要嫁人了。”
灯跳了跳。
“她有人照顾了。”
又跳了跳。
“我那个约定,还在吗?”
灯亮了一下。
更亮了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收起来。
放回怀里。
贴着心口。
那灯,还是暖暖的。
像一个人在说:我等你。
第二天,周小娥起来的时候,发现她哥已经把枇杷摘了。
满满一篮子,黄澄澄的,摆在桌上。
她愣住了。
“哥,你什么时候摘的?”
“早上。”
她拿起一个,剥了皮,放进嘴里。
甜。
真甜。
她吃着吃着,笑了。
周七郎看着她。
“等会儿送点给林家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“让他们尝尝。”
她又拿起一个,递给他。
“哥,你也吃。”
他接过来。
剥了皮,放进嘴里。
确实甜。
他看着妹妹。
妹妹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,都笑了。
院子里的枇杷树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树上空了。
果子都摘完了。
但明年还会长。
后年也会长。
一年一年,一直长下去。
就像日子。
就像活着的人。
一直过下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