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三十里,有一座废弃的瓦官寺。
寺庙是前朝建的,鼎盛的时候有三百僧众,香火旺盛,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进香。后来改朝换代,新朝的皇帝不信佛,寺庙就败了。先是被官兵抢过一次,又被附近的村民偷过无数次,最后只剩下一座空壳。
大殿塌了一半,佛像倒在地上,佛头滚到墙角,半张脸埋在土里,还在笑着。那笑容慈悲得很,看着自己的身子四分五裂,还是在笑。偏殿还立着,但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,雨水灌进去,地上的砖都泡烂了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一人多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夜里没人敢靠近,都说闹鬼。
可这一夜,寺里亮着灯。
灯是从偏殿里透出来的。
偏殿的门窗早就没了,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洞。但那灯光就从洞里透出来,昏黄的,暖暖的,照在外面的荒草上,草叶子都染成了金色。
有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灯。
是个年轻人。
二十七岁,或者二十八岁,看不太准。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。那衣裳明显不是他的,太短了,袖子只到手腕上面,裤腿也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过来,荒草摇着,擦过他的腿。他不躲,也不动,只是看着那盏灯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直得像一棵树。
直得像一把剑。
直得像一个人,哪怕穿着破衣裳,站在荒草里,也让人觉得他不该在这儿。
他应该坐在金殿上。
应该穿着龙袍。
应该有人跪在他面前,山呼万岁。
可他站在这里。
站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荒寺里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又躲进去。
然后他迈步,往偏殿走。
走得慢,但是稳。每一步踩下去,荒草倒了一片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
不是破门,是一扇好门,门板厚实,铜环锃亮。和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庙门一样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推开了门。
门里面,是一间完整的偏殿。
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破败,没有漏雨,没有烂砖碎瓦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整整齐齐。墙上有壁画,画的是佛祖涅槃的故事,颜色还鲜亮着,那些比丘们围着佛祖哭,哭得眼泪都画出来了。
殿中央摆着几张桌子,七八张,整整齐齐。桌子上摆着灯,一盏一盏,暗着。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噼啪响。
柜台在后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青灰色的长衫,手里擦着一只茶壶。茶壶是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他擦得很慢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年轻人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擦茶壶的人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继续擦茶壶。
年轻人迈步,走进去。
他走到一张桌子前,坐下来。
坐得很直。
背不靠椅子,手不放桌上,就那么直直地坐着。
擦茶壶的人放下茶壶,站起身。他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年轻人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他在对面坐下。
年轻人没有喝茶。
他看着那杯茶。
茶水是淡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热气升起来,在他脸前散开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你这里,”他开口,“能换东西?”
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“什么都能换?”
“看你有什么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黑得像深井,深得像看不见底。
“我有,”他说,“一个国。”
擦茶壶的人没有接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等着他往下说。
年轻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。
但他没有皱眉。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姓李,叫李沉舟。”
“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。但你应该听过另一个名字——前朝。”
擦茶壶的人点了点头。
前朝。
三十年前,这天下还姓李。李家坐了二百年江山,传到第十六代,亡了。新朝姓萧,是原来的辅政大臣,趁皇帝年幼,夺了江山。
那年,李沉舟三岁。
他是皇帝最小的儿子,封了广平王,还没来得及去封地,国就亡了。
“那天晚上,宫里的火光,我现在还记得。”
李沉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。被吵醒了,哭。奶娘抱着我,捂我的嘴,不让我出声。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,在叫,在哭。还有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,闷闷的,噗噗的,像砍柴。”
“后来有个老太监跑进来,浑身是血。他说,快走,快走。奶娘把我塞给他。他抱着我跑,从后门跑出去。跑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整个皇宫都在烧。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我娘住的宫,也在烧。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粗糙,全是老茧。
“那年我三岁。我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。我只记得那个火光。”
“老太监抱着我跑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,躲进一口枯井里。井里很黑,很潮,有股霉味。我不敢出声,他就捂着我。捂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第四天,他从井里爬出去,又把我背起来,往南走。”
“走了三个月。”
“走的时候是秋天,走到岭南,已经是冬天了。老太监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我穿,自己穿着单衣。我说,公公你冷吗。他说,不冷,老奴皮糙肉厚。”
“走到最后,他走不动了。”
“躺在一棵树下,看着我。他说,殿下,老奴不能陪你了。你要活着。要活着。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“他说完,就闭上了眼睛。”
“我把他的眼睛合上,用手扒了个坑,把他埋了。没有碑,没有记号。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年我四岁。”
“后来呢?”擦茶壶的人问。
李沉舟抬起头。
“后来就活着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什么都干过。”
“最开始是讨饭。岭南那地方,说话听不懂,人家看我穿着破衣裳,以为是小叫花子,有的给口吃的,有的不给。冬天最难熬,没地方睡,就钻草垛,钻破庙,钻人家的猪圈。”
“有一次差点死了。发高烧,烧了三天,烧得人都糊涂了。是一个砍柴的老头救了我。他把背回去,喂我喝药,喂我喝粥。我活过来了。”
“我在他家住了两年。帮他砍柴,帮他种地。他问我哪儿来的,我说是北方逃难的。他信了。他让我叫他爷爷。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冬天去砍柴,摔下山崖。我找了他三天,找到的时候,已经硬了。”
“我又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九岁那年,开始干活挣钱。”
“扛货、拉纤、挖矿、烧炭。什么活重干什么,什么活脏干什么。人家看我人小,给的工钱少。我也不争。有口饭吃就行。”
“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想那个火光。想那天的皇宫,想我娘住的宫,想那些喊声叫声哭声。”
“想着想着,就不困了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只有一件事——复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擦茶壶的人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不亮。
但一直在烧。
烧了二十多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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