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复国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我十四岁那年,攒了二十几两银子。那是三年的工钱,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。我去找一个卖刀的,想买几把刀。人家问我,你买刀干什么?我说,防身。人家看了看我,把刀卖给我了。”
“我拿着刀回去,路上遇到一伙人。把我堵住,把刀抢了,把银子也抢了。还打了我一顿,打得我三天起不来床。”
“我躺在草垛里,浑身疼,心想:就这样了?这辈子就这样了?”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攒钱就行。不是买刀就行。得有人。得有地盘。得有声望。得让人信你。”
“那些东西,比钱难挣多了。”
“我开始学当地的话。学说他们的话,学他们的规矩,学他们的活法。我不再是外来的小叫花子,我是那个村的人,那个寨的人,那个山沟里的人。”
“我跟他们一起干活,一起喝酒,一起拜把子。喝醉了就哭,哭完了接着喝。有人问我,你爹呢?我说死了。你娘呢?也死了。你家呢?没了。”
“他们说,那你就是自己一个人?”
“我说,对,自己一个人。”
“他们说,那你以后就是我们兄弟。”
“我就这么有了第一批人。”
“可要让他们跟着我干,光喝酒不行。”
“得让他们信我。”
“信我是谁?信我能干什么?信跟着我有肉吃?”
“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把力气,一条命,和那个不能说出口的姓氏。”
“我想了很久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我是前朝的皇子。说了,没人信。信了,也不敢跟。新朝抓前朝余孽,抓住就是砍头。谁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?”
“我只能慢慢来。”
“慢慢让他们信我这个人,不是信我的姓。”
“十八岁那年,出了件事。”
“寨子里闹土匪。一伙人从北边过来,占了好几个寨子,抢钱抢粮抢女人。寨主来找我,说,你点子多,想想办法。”
“我说,打回去。”
“他说,他们有刀,有弓,人多。”
“我说,他们多,我们更多。他们远道而来,我们是本地人。他们不知道路,我们知道。他们不熟悉地形,我们熟悉。怕什么?”
“我带了三四十个人,在山里转了一个月。今天打一枪,明天放一箭,后天挖个陷阱。那伙土匪被我磨得受不了,自己跑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寨子里的人开始叫我‘李大哥’。”
“十九岁,我开始走村串寨。”
“一个村一个村走,一个寨一个寨拜。跟人家喝酒,跟人家拜把子,跟人家歃血为盟。喝吐了吐了接着喝,拜完了接着拜。走了一年,认识的人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。”
“二十岁,有人开始跟着我干了。”
“不是干大事,是干小事。今天帮这家收庄稼,明天帮那家盖房子,后天帮哪个寨子修路。不要钱,就要一顿饭,就要一碗酒。慢慢传开去,说李大哥仁义,说李大哥仗义,说李大哥是条汉子。”
“名声这东西,就是这样攒出来的。”
“二十一岁那年,又出了件事。”
“县里来了个新官,姓陈。这姓陈的贪得很,什么钱都敢收,什么人都敢动。寨子里有人被抓去充徭役,死在半路上,连尸首都找不回来。他家里人来求我,说李大哥,你帮帮我们。”
“我想了三天。”
“然后我去找那个姓陈的。带着十几个人,站在县衙门口。我说,陈大人,你抓的徭役,死在外头了。你是不是该给个说法?”
“姓陈的看着我,笑了。他说,你是什么东西?也敢来跟本官说话?”
“我没动气。我说,我不是什么东西。我就是来讨个说法。”
“他说,滚。”
“我没滚。我说,不给我说法,我不走。”
“他叫人来赶我。我的兄弟和他们打起来。打到最后,死了三个人。两个是他的,一个是我的。”
“死的是我的人。”
“姓陈的慌了。他把人撤回去,关上门。我在门口坐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,他认栽了。赔了钱,赔了粮,把那几家被抓去的人放回来。”
“从那以后,来找我的人更多了。”
“二十二岁,我攒了第一批真正跟着我的人——三百个。”
“三百个不多。但三百个是种子。种子会发芽,会长大,会生出更多的种子。”
“二十三岁,我有了五百个。”
“二十四岁,有了八百个。”
“二十五岁,有了两千个。”
“到去年,我算了一下——明面上跟着我的人,三千。暗地里愿意帮忙的,还有五千。加上那些在北边联系上的,愿意跟着干的人,加起来七八万。”
他顿了顿。
看着擦茶壶的人。
“八年。八年攒出来的人。”
“可还是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七八万对三十万,怎么打?”
“他们有城墙,有兵甲,有粮草,有朝廷。我们有什么?山,树,破刀,烂弓。和一颗颗人头。”
“打仗不是请客吃饭。是拿命填。”
“我填得起吗?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这几年,我送走了多少人?一百个?两百个?五百个?记不清了。”
“有些是战死的。有些是病死的。有些是被人出卖、抓住、砍头的。每一次,我都得去他们家,给他们家里人报丧。看着那些老娘、那些寡妇、那些孤儿,跪在我面前哭。我说,对不起。他们说,李大哥,不怪你。他们是为咱们死的,死得值。”
“值吗?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擦茶壶的人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晃。
不是泪。
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值不值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停。”
“停了,他们就白死了。”
“去年冬天,我们打了一场硬仗。”
“县里那个姓陈的早调走了。新来的官更狠,直接带兵来剿。我们藏在山里,被围了三个月。粮食吃光了,吃树皮。树皮吃光了,吃草根。草根吃光了——”
他停住。
没有说下去。
擦茶壶的人也没有问。
沉默了很久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李沉舟开口:
“那次,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我们突围出来的时候,三千人只剩下一千。剩下的两千,永远留在那座山里了。”
“我带出来的人,一个个都变了。眼睛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,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,像狼。他们不说话。就是跟着我。我往哪儿走,他们往哪儿走。”
“我带着他们,在山里躲了两个月。躲到开春,躲到雪化了,躲到新来的官调走了。”
“然后我让他们散了。”
“我说,你们先回去,养好伤,等我消息。该种地的种地,该砍柴的砍柴,该成家的成家。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,会来找你们。”
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坐在山里,坐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。”
“想我三岁那年的火光。想那个老太监。想那个砍柴的老头。想那些死在我前面的人。想那两千个留在山里的人。”
“我想,我这辈子,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复国。复国。复国。”
“复了国,他们能活过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复了国,我娘能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复?”
“因为我姓李。因为我是皇子。因为这是我欠他们的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擦茶壶的人。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不想干了。”
“有时候我想,找个没人的地方,种地,打柴,一个人过。什么国,什么家,什么仇,都忘了。”
“可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又想干了。”
“因为那些死了的人,在看着我。”
“今年年初,我去了一趟北边。”
“去见一个旧臣。当年跟着我父皇的,逃出去之后隐姓埋名,做了个商人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躺在床上动不了。”
“他看着我说,你是太子殿下的儿子?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他说,你长得真像太子。太像了。”
“他哭了。”
“老泪纵横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说,我等了三十年,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。没想到,没想到……”
“他让人把床底下一个箱子搬出来。打开,里面是一套盔甲。他说,这是太子当年的盔甲,我藏了三十年,一直等着,等着有人能穿上它。”
“我穿上那套盔甲。太大了,我那时候瘦,撑不起来。但他看着,一直点头,一直说,好,好。”
“三天后,他死了。”
“死之前,他握着我的手说,殿下,老臣这辈子值了。能见你一面,值了。”
李沉舟的声音顿住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我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那么多人在等我。那么多人在看着我。那么多人的命,押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不能停。”
“可怎么复?”
“怎么打?”
“怎么赢?”
“我想了无数遍,想不出答案。”
“打仗要人。要粮。要钱。要兵器。要城池。要民心。要天时地利人和。我们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们有的,只是那些人的命。”
“可我不能再拿他们的命去填了。”
“填不起。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那杯茶。
茶早就凉了。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凉的,苦的。
但他就那么咽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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