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三十里。
废弃的瓦官寺。
天亮了。
破败的大殿,倒塌的佛像,荒草丛生的院子。
偏殿还是那个偏殿——屋顶漏着大窟窿,门窗都没了,地上的砖泡烂了。
没有灯火。
没有炭火。
没有桌子椅子。
没有人。
只有一个年轻人,靠坐在墙角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
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嘴角,挂着一丝笑。
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睁眼。
就那么坐着。
一直坐着。
庙外,有人路过。
是个砍柴的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又来个叫花子。”他嘀咕了一声。
走了。
年轻人还是那么坐着。
等着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李沉舟坐在破庙的墙角,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
没有眼睛之后,时间就变成了一样奇怪的东西。它不再流动,不再变化,不再有日出日落的标记。它就那么堆在那里,像一堆没有形状的烂泥,把他整个人埋在里面。
第一天的时候,他还能凭着身体的感知判断时辰。太阳照进来,暖洋洋的,他知道是白天。太阳落下去,冷风灌进来,他知道是晚上。
后来他分不清了。
不是因为感觉不到。是因为那些感觉变得不重要了。
白天和晚上,有什么区别呢?
反正他都看不见。
反正他都动不了。
反正他只能坐着。
就那么坐着。
第一天夜里,他听见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很小心,踩在荒草上,沙沙沙。
他竖起耳朵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走到庙门口,停住了。
有人在看他。
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落在自己脸上,刺刺的。
“谁?”他开口。
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那人没说话。
但脚步声又响了,往后退,越退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李沉舟靠回墙上。
他忽然想起来——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?
一个年轻人,靠坐在破庙墙角,眼睛闭着,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。身上穿着破衣裳,腿上还打着补丁。
和叫花子有什么区别?
那人大概是吓着了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,有人又来了。
这回不止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声乱乱的,说话声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李沉舟没出声。
他就那么坐着,听着。
他们议论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三天,来的人更多了。
有个胆子大的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喂。”
李沉舟没动。
“你死了没?”
李沉舟开口:“没死。”
那人吓得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娘诶,会说话!”
后面的人哄笑起来。
李沉舟听见他们在笑,没说话。
那个摔倒的人爬起来,又凑过来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“瞎了。”
“腿呢?”
“废了。”
“手呢?”
“动不了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咋活的?”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从那以后,每天都有人来看他。
有砍柴的,有放牛的,有过路的,有讨饭的。什么人都有。他们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,议论纷纷。
“真瞎了?”
“瞎了。眼睛闭着,就没睁开过。”
“腿真废了?”
“废了。动都不动。”
“那他吃啥喝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啥,又没死。”
李沉舟听着这些议论,没什么表情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二十五年里,他听过太多议论。好的坏的,真的假的,善意的恶意的。听多了,就麻木了。
可他们有一句话问得对。
他吃啥喝啥?
他也不知道。
第四天,有人给他送吃的来了。
是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颤颤巍巍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一碗粥放在地上。
“娃儿,喝点粥。”
李沉舟看不见。
但他闻见了。
米粥的香味,淡淡的,暖暖的。
他动了动手。
动不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。
说不出。
那老太太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端起碗,把粥凑到他嘴边。
“来,张嘴。”
他张开嘴。
粥是温的,不烫,正好。米熬得烂烂的,入口就化。
他喝了一口。
又一口。
又一口。
一碗粥,他喝完了。
老太太把碗收起来。
“明天再给你送来。”
她走了。
李沉舟坐在那儿,感觉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哭。
又哭不出来。
眼睛早就没了,泪从哪儿流?
他就那么坐着。
坐着坐着,忽然想起那个老太监。
那个把棉袄脱给他穿的老太监。
那个说“老奴皮糙肉厚”的老太监。
那个最后躺在地上,看着他说“殿下,你要活着”的老太监。
活着。
他活着。
活着就有希望。
老太太每天都来。
早晨一碗粥,晚上一碗粥。有时候还带块饼,掰碎了泡在粥里,软软的,好咽。
她从来不多问。
不问他是谁,从哪儿来,怎么瞎的,怎么废的。就是送粥,喂他,然后走。
李沉舟也没问过她是谁。
但他从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嘴里,听见过她的名字。
“王婆婆又来了?”
“来了。天天来。跟伺候儿子似的。”
“她儿子呢?”
“死了。前几年打仗,被征去当兵,没回来。”
“那她也怪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人疼可怜人呗。”
李沉舟听着,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老太太来喂粥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他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从她的声音里,从她的呼吸里,从她放碗的动作里,他听得见。
“谢啥,”她说,“我儿子要是在,也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她走了。
李沉舟靠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李沉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一个月?两个月?三个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王婆婆每天来,风雨无阻。下雨的时候,她披着蓑衣来。下雪的时候,她踩着雪来。从不间断。
有时候她忙,来得晚一些,他就等着。
等着那碗粥。
等着那个声音。
等着那个人。
他开始数她的脚步声。
从庙门口走到他面前,十三步。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数得很清楚。十三步之后,就是她的声音。
“娃儿,喝粥了。”
他等着那十三步。
等着那一声“娃儿”。
那是他在这黑暗里,唯一能等的东西。
可消息一直没来。
那个复国的消息。
那个能赢的消息。
那个邢飞宇说会有人来告诉他的消息。
一直没来。
有时候他怀疑,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消息?是不是那个客栈,那个叫邢飞宇的人,那些灯,那些交易,都是他做的一场梦?
可他的手还在。
动不了的手。
他的腿还在。
动不了的腿。
他的眼睛还在。
睁不开的眼睛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疼是真的。麻是真的。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,是真的。
那消息,也应该真的。
他只能等。
继续等。
有一天,王婆婆没来。
李沉舟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。
没有人来。
脚步声没有出现。
那一声“娃儿”,没有出现。
他饿。
饿得胃一抽一抽地疼。
可他动不了。
只能坐着。
忍着。
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。
不是被人杀死。不是战死。是饿死。渴死。死在这间破庙里,死在墙角,死在黑暗里。
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害怕?不甘?解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死。
因为他还没等到那个消息。
第二天,王婆婆来了。
她的脚步声比平时慢。十三步,走了很久。
走到他面前,她蹲下来。
“娃儿,昨天对不住。我摔了一跤,起不来。”
李沉舟想说没关系。
可他说出来的却是:
“你摔哪儿了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“没事,就崴了一下。养两天就好。”
李沉舟没说话。
她开始喂粥。
粥还是温的。
还是烂烂的。
还是入口就化。
他喝着喝着,忽然问: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她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我儿子走的时候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他走那天,我也没能给他送碗粥。”
“我想,要是他在外头,也有个人给他送碗粥,就好了。”
李沉舟的眼泪流下来。
没有眼睛,泪从眼眶里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看不见。
但他感觉得到。
温温的。
咸咸的。
他张开嘴,继续喝粥。
喝完最后一口,他说:
“我以后叫你娘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他听见了。
她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李沉舟有了娘。
不是亲娘。是那个给他送粥的老太太。
她每天来,他每天等。
她叫他“娃儿”,他叫她“娘”。
她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。她问他饿不饿,他说不饿。她问他有没有不舒服,他说没有。
其实冷。
其实饿。
其实不舒服。
但他不说。
因为他知道,她听了会难受。
他不想让她难受。
有一天,她忽然问:
“娃儿,你在等什么?”
李沉舟愣住了。
“你天天坐在这儿,动也不动,眼睛也不睁。我知道你是在等。等什么?”
李沉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……带消息的人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好消息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我帮你留意着。有人来,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。
走了。
十三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。
李沉舟靠在那儿,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但确实是暖的。
日子又一天天过去。
李沉舟等的那个人,一直没来。
但他等到了别的。
等到了王婆婆的脚步声。
等到了她的“娃儿”。
等到了那一碗碗温热的粥。
等到了有人在身边,哪怕只是每天那一小会儿。
他开始想一件事——
如果复国成功了,他怎么办?
如果那个消息来了,他怎么办?
他会离开这儿吗?
会离开她吗?
他不知道。
有一天,他问:
“娘,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狗蛋。”
李沉舟愣了一下。
“小名。大名没起。他爹死得早,还没来得及起大名,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那以后,我就叫狗蛋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叫啥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我叫李沉舟。”
“李沉舟?”她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好。像书里的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他是书里的人。
是史书里的人。
是那些还没写出来的史书里的人。
有一天夜里,李沉舟做了一个梦。
不是梦。
是那个客栈。
他又看见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人。
邢飞宇。
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在等?”邢飞宇问。
“我在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急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谁?”
“我娘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就等着。”
“好。”
梦醒了。
他靠在那儿,嘴角有一丝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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