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王婆婆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人。
李沉舟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很轻。
很稳。
一步一步,走得不急不慢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“李沉舟?”
声音很陌生。
李沉舟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蹲下来。
凑到他耳边。
轻声说了几句话。
李沉舟听着。
听着听着,眼泪流下来。
那个人说完,站起来。
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。
王婆婆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娃儿,是那个消息吗?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是好消息吗?”
他又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把粥端起来。
“来,喝粥。”
他张开嘴。
粥还是温的。
还是烂烂的。
还是入口即化。
他喝着粥,眼泪一直流。
流进粥里。
咸咸的。
但他觉得甜。
那天晚上,李沉舟一个人坐着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那几句话。
想那个人带来的消息。
想那个复国的办法,真的有用。
想那些跟着他的人,没有白死。
想那些还在等的人,终于等到了。
想着想着,他忽然想起邢飞宇问的那句话:
“你愿意付出什么?”
他付出了眼睛。付出了腿。付出了手。付出了这具身体。
可他也得到了别的。
得到了一个娘。
得到了每天的粥。
得到了有人等他。
得到了这黑暗里的那一点光。
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不后悔。
三个月后,新朝的军队从金陵城里撤出去了。
六万大军,连夜开拔,往北边去了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有人说北边起了战事,有人说朝廷出了乱子,有人说皇帝快死了,急着调兵回去护驾。
只有李沉舟知道为什么。
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办法,就是让新朝自己乱起来。
从内部。从根上。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看不见。
但他听得见。
听得见城外的马蹄声。
听得见百姓的议论声。
听得见那些“新朝要完了”的窃窃私语。
他靠在那儿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一年后,新朝的皇帝死了。
太子和几个皇子争位,打起来了。
北边的将军带兵南下,说要“清君侧”。
南边的豪强趁机起兵,说要“讨逆贼”。
整个天下,乱成了一锅粥。
李沉舟还是坐在那间破庙里。
王婆婆还是每天来送粥。
她已经很老了,走得更慢了。十三步,要走很久很久。
但她还是来。
每天都来。
有一天,庙里来了一个人。
穿着盔甲,带着刀。
他走到李沉舟面前,单膝跪下。
“殿下。”
李沉舟没动。
“殿下,我们来接您。”
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
“金陵拿下了?”
“拿下了。”
“皇宫烧了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烧了。但不是我们烧的。他们自己烧的。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“殿下,我们走吧。金陵城里有太医,有药,有最好的大夫。您这眼睛,这腿,这手,说不定能治好。”
李沉舟摇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有个人在等我。我走了,她怎么办?”
那人沉默了。
李沉舟又说:
“你们好好干。把那些跟着我的人,安顿好。把那些死了的人,记下来。把那个国,建起来。”
“不要像以前那样。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让我娘那样的人,不用再每天走十三步来送粥。”
那人听着。
听着听着,眼睛红了。
“殿下,您……”
李沉舟笑了笑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去吧。”
那人站起来。
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。
傍晚,王婆婆来了。
她端着粥,走到他面前。
“娃儿,喝粥了。”
他张开嘴。
喝了一口。
忽然说: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才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啥了?”
“梦见我小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小,三岁。我娘抱着我,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我脸上。我娘说,乖,睡吧。”
王婆婆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
“后来我醒了。醒了就忘了她长什么样。但那个感觉还记得。暖洋洋的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刚才那个人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?”
“想起我娘的长相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看得见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看不见。但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她长得什么样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跟你一样。”
王婆婆的手抖了一下。
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稳了稳。
没说话。
只是继续喂粥。
一勺。
一勺。
一勺。
那天晚上,李沉舟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座城门口。
城门很大,很新,挂着红绸。城楼上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清。城门口有很多人,进进出出,挑担的,推车的,抱着孩子的,牵着老人的。
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们。
忽然有人拉他的手。
他低头一看,是个小孩。
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仰着脸看他。
“爹,回家吃饭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小孩拉着他的手,往城里走。
他跟着走。
走着走着,看见前面有一间房子。
不大,青瓦白墙,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。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正在纳鞋底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回来啦?饭好了。”
他走过去。
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。
烂烂的。
入口即化。
他喝着喝着,眼泪流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“哭啥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这粥真好喝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每天送粥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
他点点头。
继续喝。
喝着喝着,天亮了。
李沉舟睁开眼睛。
不,他没有眼睛。
但他“醒”过来了。
他靠在那儿,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风。
风变暖了。
是春天了。
他忽然想笑。
于是就笑了。
王婆婆的脚步声响起。
十三步。
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。
“娃儿,喝粥了。”
他张开嘴。
粥还是温的。
还是烂烂的。
还是入口即化。
他喝完了。
忽然说: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粥特别香。”
她笑了。
“放了点新米。去年收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他靠在那儿。
嘴角挂着笑。
等着明天的粥。
等着明天的“娃儿”。
等着明天的她。
复国的事,他已经不操心了。
那些人会做好的。
那些死了的人,会有人记住的。
那些活着的人,会过上好日子的。
他在这里,挺好的。
有娘。
有粥。
有那十三步的脚步声。
金陵城外三十里。
废弃的瓦官寺。
春天了。
院子里的荒草又长起来了,绿油油的,一人多高。
偏殿还是那个偏殿。
破的。
漏的。
烂的。
但墙角坐着的那个人,还在。
他靠在那儿,眼睛闭着,嘴角挂着笑。
每天傍晚,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来。
她端着碗,走进偏殿,走到他面前。
蹲下来。
“娃儿,喝粥了。”
他张开嘴。
她喂他。
一勺。
一勺。
一勺。
喝完,她站起来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走了。
十三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最后消失。
他靠在那儿。
等着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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