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多少年,李沉舟已经不知道了。
他只知道,王婆婆的脚步越来越慢了。
从前十三步,走一会儿就到。后来要走上很久,中间还要歇一两回。她端着碗,一步一步挪进来,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气喘得厉害。
“娘,你歇会儿再喂。”
“没事,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她还是先喂他。
喂完了,才自己坐在旁边喘气。
李沉舟看不见,但他听得见。听得见她的喘息,听得见她捶腿的声音,听得见她咳嗽。
他开始劝她。
“娘,你别天天来了。隔几天来一回就行。”
她不肯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谁给你送吃的?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你怎么行?你动都动不了。”
李沉舟没话说。
她继续来。
每天。
风雨无阻。
有一天,王婆婆没来。
李沉舟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。
没有人来。
第二天,还是没来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一直没来。
李沉舟饿了五天。
渴了五天。
但他没有死。
因为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脚步声。
不是王婆婆的脚步声,是别人的。
一个年轻人。
第六天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他走到李沉舟面前,蹲下来。
“你就是那个瞎了的人?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我奶奶让我来的。”
李沉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奶奶?”
“王婆婆。她是我奶奶。”
“她……她怎么了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走了。”
李沉舟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三天前。走的时候,一直念叨你。说有个娃儿在庙里,没人送粥。让我来,替她来。”
李沉舟张了张嘴。
发不出声音。
年轻人把一个碗放在他嘴边。
“喝吧。我奶奶做的粥。最后一顿了。”
李沉舟张开嘴。
粥是凉的。
但入口还是那个味道。
烂烂的。
软软的。
和每天喝的一样。
他喝着喝着,眼泪流下来。
流进碗里。
流进粥里。
流进嘴里。
咸的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一口一口,把那碗粥喝完。
年轻人走了。
李沉舟一个人坐着。
坐着坐着,他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很奇怪。
又哭又笑。
“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走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我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。
只有荒草。
只有破庙里漏进来的月光。
第二天,年轻人又来了。
这回带了一碗粥。
“我奶奶说,让我以后天天给你送粥。”
李沉舟愣住了。
“她……她说的?”
“嗯。她走之前,把我叫到床边。说,庙里有个娃儿,没人管。你替奶奶,每天给他送碗粥。别让他饿着。”
李沉舟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年轻人把粥喂给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李沉舟问。
“狗蛋。”
李沉舟愣了一下。
“我奶奶说,你以前也叫这个。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也叫狗蛋。”
从那以后,狗蛋每天来送粥。
他年轻,腿脚快。十三步,几步就走到了。但他走得急,粥有时候会洒。洒了,他就不好意思地笑。
“洒了一点,但还有大半碗。”
李沉舟说:“没事。”
他喝着粥,忽然想起王婆婆。
想起她颤颤巍巍走十三步的样子。
想起她气喘吁吁喂粥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
“我儿子要是在,也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把他当成儿子。
他把她当成娘。
他们本来就是。
用不着认。
用不着说。
就是。
狗蛋每天来,李沉舟每天等。
狗蛋问他:“你怎么天天坐在这儿?不闷吗?”
李沉舟说:“不闷。”
“那你想什么?”
“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?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“以前什么事?”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想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……让我在这儿等的人。”
狗蛋听不懂。
但他不问了。
他喂完粥,就走了。
第二天再来。
有一天,狗蛋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听说金陵城换了皇帝。”
李沉舟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换了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以前那个姓萧的了。听说是姓李的。”
李沉舟的手动了一下。
动不了。
但那一瞬间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过去。
姓李的。
复国成功了。
那些人没有白死。
那个办法有用。
邢飞宇说的,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,他又梦见了那间客栈。
还是那个样子。
炭火烧着,灯亮着,墙上挂满了东西。
邢飞宇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青瓷茶壶。
见他来了,抬起头。
“等到了?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“等到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我原以为,等到了会很激动。会哭,会笑,会想站起来大喊大叫。”
“可我没有。”
“我就是坐着。听那个年轻人说,金陵城换了皇帝。然后想,哦,成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
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分后悔,七分不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亲眼看见。”
“亲眼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那些人过上好日子。看见我娘那样的老太太,不用再每天走十三步来送粥。看见那些跟着我的人,不用再拿命去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后悔没能再见她一面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婆婆。”
邢飞宇沉默。
李沉舟继续说:
“她对我好。比亲娘还好。她走的时候,我不在她身边。她最后说的话,是从别人嘴里听见的。”
“这三分后悔,是后悔这个。”
“那七分呢?”邢飞宇问。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七分是不悔。”
“不悔什么?”
“不悔换。”
“用眼睛、腿、手,换那个办法。不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成了。”
“因为那些死了的人,没有白死。”
“因为那些活着的人,终于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在这里等的时候,等到了她。”
“王婆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。还有人愿意每天走十三步,给我送一碗粥。还有人叫我‘娃儿’。”
“就为这,值了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你想回去吗?”
李沉舟愣住了。
“回去?”
“回到那间破庙。”
李沉舟想了想。
“那不就是我待的地方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在灯上轻轻一弹。
灯灭了。
又亮了。
李沉舟眼前一花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——
他睁开眼睛了。
是真的睁开。
有光了。
他看见光了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手在动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。
握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腿能动。
他走了两步。
能走。
他站在那儿,愣住了。
这是哪儿?
不是破庙。
是一间屋子。
不大,但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。
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正在纳鞋底。
她抬起头。
看见他。
笑了。
“醒啦?饭好了。”
李沉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张脸。
那个笑。
那个他每天听见、却从来没见过的笑。
是她。
王婆婆。
“娘?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她点点头。
“饿了吧?过来吃。”
他走过去。
走到桌边。
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。
烂烂的。
入口即化。
和她每天送来的一样。
他喝着喝着,眼泪流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“哭啥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这粥真好喝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
他点点头。
继续喝。
喝着喝着,他忽然问:
“娘,这是哪儿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咱家。”
“咱家?”
“嗯。你爹走得早,就咱娘俩。你种地,我做饭。日子苦是苦,但能过。”
李沉舟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个梦。
那个梦里的家。
青瓦白墙,枇杷树,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
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梦。
这是邢飞宇给他的。
用那三分后悔,换来的。
他看不见的那些年,她每天走十三步。
现在他看见了,她就坐在身边。
他动不了的那些年,她每天喂他。
现在他能动了,她就看着他吃。
他等了一辈子,她也等了一辈子。
现在,他们都在了。
他喝完粥,放下碗。
看着她。
“娘,下午我去砍柴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。早点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每天送粥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他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照在枇杷树上,照在地上,照在他身上。
暖暖的。
他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个客栈。
那个叫邢飞宇的人。
那些灯。
那些交易。
那些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屋子还在。
枇杷树还在。
她还在。
他笑了一下。
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去砍柴。
去干活。
去养活他娘。
去过那普普通通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,李沉舟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间客栈。
邢飞宇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青瓷茶壶。
他走过去。
“谢谢你。”
邢飞宇抬起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给我那个家。”
邢飞宇没说话。
“那三分后悔,我换到了。”
“换到什么?”
“换到她还在。换到我能看见她。换到我能陪她。”
邢飞宇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李沉舟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闷吗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闷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茫茫雪原上,有一点灯火。
很小。
很远。
但亮着。
李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看着那点灯火。
“那是谁?”
邢飞宇收回目光。
看着他。
“下一个。”
李沉舟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邢飞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那个国,现在怎么样了?”
邢飞宇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老百姓过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些跟着我的人,有饭吃吗?”
“有。”
李沉舟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推开门。
走进雪里。
走了一会儿,雪忽然变成了阳光。
破庙不见了。
客栈不见了。
他站在自家门口。
枇杷树下,他娘还在纳鞋底。
见他回来,抬起头。
“这么快?”
他点点头。
“砍完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吃饭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过去。
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粥是温的。
烂烂的。
入口即化。
他喝着,忽然说:
“娘,今天的粥特别好喝。”
她笑了。
“放了点新米。”
他点点头。
继续喝。
阳光照进来。
照在桌上。
照在粥上。
照在他脸上。
暖暖的。
一辈子,就这样过下去。
也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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