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东三十里,有一个荒废的村子。
村子叫什么名字,已经没人记得了。十几年前发了一场大水,淹了庄稼,倒了房子,死了不少人。活下来的人陆续搬走,去城里讨生活,去别处投亲戚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如今只剩下十几间破屋,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。屋顶塌了大半,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条胳膊。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夜里没人敢靠近,都说闹鬼。
可这一夜,村里亮着灯。
灯是从村最里头那间屋子里透出来的。
那间屋原来是个私塾。墙比别人家的厚实,屋顶也还算完整。门口还挂着一块匾,字迹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一个“学”字还勉强认得。
有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灯。
是个中年人。
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,洗得发白了,但干干净净。头上戴着方巾,脚下踩着布鞋,是读书人的打扮。只是那衣裳太旧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补过一块,针脚细细密密,是自己缝的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过来,荒草摇着,擦过他的腿。他不躲,也不动,只是看着那盏灯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读书人的背,再穷也不能弯。
可他脸上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穷,不是苦,是另一种东西。那东西比穷更磨人,比苦更难熬。
是失落。
是那种读了三十年书,考了二十次试,一次都没中的失落。
他姓孙,叫孙有福。
这名字是他爹给起的。他爹是个种地的,一辈子不认识几个字,但盼着儿子有福。有福的意思就是:能吃饱饭,能娶上媳妇,能生几个儿子,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孙有福辜负了这个名字。
他这辈子,什么都没落着。
饭吃不饱,媳妇娶不上,儿子更是没影。唯一有的,是满屋子的书,和满脑子的文章。
他爹死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“有福,你好好考,考上了,咱家就翻身了。”
他说:“爹,你放心。”
他爹就放心地去了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二十年来,他从汴梁考到京城,从京城考回汴梁。一年一年考,一次一次落榜。考到后来,连村里的孩子都开始叫他“孙秀才”——不是尊称,是笑话。
“孙秀才又去考试啦?”
“孙秀才这回中了没?”
“孙秀才,你那些书,能换几个钱?”
他都听着。
不还嘴。
回到屋里,继续读书。
今年他又去考了。
第二十一次。
他已经记不清了。每次考完,他都觉得这回应该能中。文章写得好,策论做得漂亮,考官应该能看上。
可每次放榜,他都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。
没有孙有福这三个字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今年放榜那天,他站在榜前,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。看了三遍。
没有。
他站了很久。
身边有人考上,欢呼着跑了。有人没考上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只有他,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后来有人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孙,别看了。走吧。”
他回头,是个认识的书生,姓周,比他小十岁,今年也落榜了。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一起走。
走着走着,周姓书生忽然说:“老孙,我听说城外有个荒村,夜里会亮灯。有人说那里有神仙,能满足人的愿望。”
孙有福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愿望?”
“什么都能。想要钱的有钱,想要媳妇的有媳妇。还有人说要考上的,去了一趟,第二年就中了。”
孙有福站住了。
他看着周姓书生。
“你信?”
周姓书生耸耸肩。
“信不信的,试试又不花钱。”
他走了。
孙有福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城外走。
他走了三十里。
走到天黑,走到月亮升起来,走到那个荒村门口。
他站在村口,往里看。
荒草,破屋,歪歪斜斜的墙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以为自己被骗了。
正要转身走,忽然看见村最里头亮起一盏灯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步,往那间屋走。
走得慢,但是稳。每一步踩下去,荒草倒了一片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
不是破门,是一扇好门,门板厚实,铜环锃亮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伸手,推开了门。
门里面,是一间完整的屋子。
比他想的要大。
比从外面看大得多。
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噼啪响。旁边摆着几张桌子,七八张,整整齐齐。桌子上摆着灯,一盏一盏,暗着。
墙上挂着些东西——有字画,有瓶罐,有刀剑,还有一盏一盏的灯。有些亮着,有些暗着,有些只剩空空的灯罩。
柜台在后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青灰色的长衫,手里擦着一只茶壶。茶壶是青瓷的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他擦得很慢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孙有福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擦茶壶的人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继续擦茶壶。
孙有福迈步,走进去。
他走到一张桌子前,坐下来。
坐得很直。
读书人坐有坐相,不能歪。
擦茶壶的人放下茶壶,站起身。他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孙有福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他在对面坐下。
孙有福没有喝茶。
他看着那杯茶。
茶水是淡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热气升起来,在他脸前散开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你这里,”他开口,“能换东西?”
声音有点哑。
擦了三十里路,嗓子干了。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
“什么都能换?”
“看你有什么。”
孙有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有期待,有害怕,有盼望,有绝望。
“我想换,”他说,“一个功名。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没有接话。
孙有福继续说:
“我考了二十一次。二十一次,一次都没中。”
“我知道自己不是天才。可我也不笨。那些中榜的文章,我看过。有些还不如我写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是考官看不上我?是我命不好?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是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?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他的手在抖。
放在膝盖上,微微地抖。
擦茶壶的人看见了。
没说话。
只是等着。
孙有福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有福,你好好考,考上了,咱家就翻身了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他在地下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。”
“可我还想考。”
“考不动也得考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对面的人。
“你这里,有没有那种东西——能让我中的东西?”
擦茶壶的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炭火噼啪响了好几声。
久到那杯茶的热气渐渐淡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架子上摆满了东西——酒壶、灯盏、骰子、铜镜、玉佩、符箓……每一件都落着灰,每一件都在等着一个人。
他没有取灯。
他从架子最上层,取下一个长长的木匣。
木匣是黑漆的,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。他走回来,把木匣放在孙有福面前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支笔。
笔杆是青玉的,温润细腻,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笔毫是雪白的,不知是什么毛,又软又韧,整整齐齐。
孙有福看着那支笔。
光是看着,就觉得有一股清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功名笔。”擦茶壶的人说。
“功名笔?”
“嗯。”
“它……它能帮我中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帮?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用它考试。你写的时候,它会帮你写出考官想看的文章。”
孙有福愣住了。
考官想看的文章?
他写了一辈子自己想写的文章,从来不知道考官想看什么。
这支笔知道?
他伸手,想去碰那支笔。
手指快碰到笔杆的时候,忽然顿住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你读过的所有书。”
孙有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脑子里那些书,那些文章,那些诗句,那些典故。你背过的所有圣贤书,你写过的所有文章,你认识的所有字。”
“换了之后,这些东西都会消失。”
“你会变成一个不识字的人。”
孙有福的手僵在半空。
不识字?
他三岁开蒙,五岁识字,七岁能背《千字文》。读了四十年书,那些字早就长在他脑子里了,像手脚一样,像眼睛鼻子一样,是他的东西。
不识字?
那他还是他吗?
“那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那我考上了,又有什么用?”
擦茶壶的人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识字,怎么做官?”
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批公文?怎么断案子?怎么对得起那个功名?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孙有福低下头。
看着那支笔。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,静静地躺在木匣里。
像是在等他。
等他做决定。
很久。
久到炭火又添了一次柴。
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又躲进去。
他抬起头。
“如果我不换呢?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那你继续考。”
“考到什么时候?”
“考到死。”
孙有福沉默。
考到死。
是啊,他还能怎么办?
种地不会,经商不懂,做工没力气。他这辈子就会一件事——读书考试。考不上,他就什么都不是。
考到死,好歹是个念想。
可考到死,也还是考不上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很苦。
苦得像那杯凉茶。
“我换。”他说。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孙有福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换了才知道。”
擦茶壶的人点点头。
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。
孙有福伸出手。
握住那支笔。
笔杆是凉的。
玉的凉,贴着手心,像是握着一块冰。
但握了一会儿,就暖了。
他握着那支笔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。
像水。
又不像水。
热热的,麻麻的,从脑子里往外流。
流走了。
流了很久。
等停下来的时候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。
笔还在。
但他看着笔杆上那些细细的花纹,忽然不认识了。
那是什么纹路?
他想不起来。
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茶。
茶字。
那个字他写了四十年。
可他现在看着,只觉得是一团墨迹。
什么意思?
不知道。
他慌了。
手一抖,笔差点掉在桌上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不认字了?”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不认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考试?”
“笔会帮你。”
孙有福看着那支笔。
笔还在他手里。
玉的,凉的,细细的。
他忽然想哭。
又哭不出来。
四十年。四十年读的书,就这么没了。
一个字都没剩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说不出来。
擦茶壶的人看着他。
“后悔了?”
孙有福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。
握着那支笔。
走到门口。
停住。
回头。
看着擦茶壶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邢飞宇。”
“邢飞宇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支笔,用完怎么还?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考完试,它自己会回来。”
孙有福点点头。
他推开门。
走进夜里。
邢飞宇坐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打开那个木匣。
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缕头发。
孙有福的。
灰白的,软软的,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。
他拿起那缕头发。
看了一会儿。
放进去。
合上盖子。
抬起头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照在荒村上,照在那些破屋上,照在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。
一个读书人的背影,握着那支笔,越走越远。
走进那条他走了二十一次的路。
走进第二十二次考场。
走进他不知道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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