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有福握着那支笔,走回汴梁城。
三十里路,他走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城门开了。他跟着进城的人流走进去,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,走到那间租住了二十年的小屋。
推开门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桌上堆满了书,是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字。
不认识。
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“天地玄黄”“大学之道”“学而时习之”,现在看起来,只是一堆弯弯曲曲的墨迹。
他走过去,拿起一本书。
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,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什么也看不懂。
他把书放下。
坐在椅子上。
那支笔就放在桌上。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,静静地躺着。
他看着那支笔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
还有七天就是会试。
他还有七天时间,学会做一个不识字的人。
七天里,他没有出门。
他把屋里所有的书都收起来,塞进床底下。把墙上所有的字都撕下来,扔进灶膛里烧掉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屋里,等着那七天过去。
饿了,啃两口干粮。
渴了,喝一碗凉水。
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。
醒来的时候,他会把笔从怀里拿出来,看一看,摸一摸,再放回去。
笔是凉的。
但他握着握着,就暖了。
七天后的早晨,他站起来。
推开门。
往考场走。
考场在城东。
是一座很大的院子,门口有兵丁把守,进去的人要搜身,要验明正身,要检查带的笔墨纸砚。
孙有福排着队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。
终于轮到他了。
兵丁拦住他。
“姓名。”
孙有福张了张嘴。
他叫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不,他想起来了。他叫孙有福。可那个“孙有福”三个字,他写不出来,也认不出来。
“孙有福。”他说。
兵丁翻了翻手里的册子。
“孙有福……四十一岁……第二十二次参加会试?”
孙有福点点头。
兵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
不是同情。不是嘲笑。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进去吧。”
孙有福走进去。
考场里很安静。
一排一排的小屋子,每一间只能容一个人。里面有一张矮桌,一个蒲团,一盏油灯,一叠白纸。
孙有福找到自己的号舍,走进去,坐下来。
他把笔墨纸砚摆好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。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放在桌上。
等着。
题目发下来了。
考官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声音很大。
孙有福听着。
他听懂了。
题目是“论治国之道”。
他听过很多遍。二十一次考试,考过三次这个题目。每次他都写得洋洋洒洒,引经据典,旁征博引。
可那些他背过的经典,他引过的典故,他写过的文章——
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。
像一间搬空了屋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着那支笔。
笔静静地躺着。
他伸手,握住它。
在纸上写第一个字。
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。
不是不听使唤。
是根本不用他使唤。
笔自己动。
他握着笔,笔带着他的手,在纸上飞快地写。
一个字。
一行字。
一段字。
一篇文章。
他什么都看不懂。
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,像水一样,流得那么顺畅,那么自然。可他完全不认识它们。他只知道,笔在写。
笔在写。
写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写了很久。
写到油灯快灭了。
写到外面的天黑了又亮。
写到旁边号舍的人交卷走了,又有人进来。
他还在写。
那支笔像是不知道累,一直写,一直写。
写到最后一页纸写满,笔终于停下来。
孙有福看着那叠纸。
厚厚的一叠,写满了字。
他不认识。
但他知道,那是考官想看的文章。
他把笔放下。
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累。
是因为害怕。
害怕这些东西,不是他想写的。
害怕这些东西,不是他的。
害怕——
他自己已经不存在了。
交卷的时候,考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孙有福?”
他点点头。
考官又看了一眼那叠纸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考官没说话。
但他看孙有福的眼神,和门口那个兵丁一样。
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放榜那天,孙有福没去看。
他坐在屋里,等着。
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。
没有人来。
天黑了。
他站起来,想点灯。
手刚碰到火折子,门被人推开了。
一群人涌进来。
为首的,是那个周姓书生。
他满脸通红,酒气熏天,一进门就扑过来,抱住孙有福。
“老孙!老孙!你中了!你中了!”
孙有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中了!第一名!会元!”
孙有福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周姓书生松开他,退后两步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“老孙,你写的什么文章?考官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文!要呈给皇上看!”
孙有福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。
一动不动。
那些人闹了很久。
恭喜的话说了一箩筐,酒敬了一杯又一杯。孙有福不会喝酒,也被灌了好几杯。辣的,烧心。
他们走了之后,屋里又空了。
孙有福坐在椅子上。
那支笔还在桌上。
他拿起笔,看了看。
笔杆还是青玉的。
笔毫还是雪白的。
和七天前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。
站起来。
走到墙边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字都烧了,纸都撕了,那些他写了二十年的东西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站在那儿。
看着那面空墙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爹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我中了。”
第二天,有人来报喜。
说是礼部来的人,要见会元老爷。
孙有福走出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官员,穿着绯色的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那官员见了他,拱手行礼。
“孙先生,恭喜。”
孙有福也拱手。
“多谢。”
官员递过来一张纸。
“这是殿试的日程,请先生过目。”
孙有福接过那张纸。
看了一眼。
不认识。
密密麻麻的字,一个都不认识。
他把纸收起来。
“多谢。”
官员又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孙有福已经习惯了。
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殿试那天,孙有福又握着那支笔。
皇帝坐在上面,考官站在两边,几百个贡士坐在下面。
题目念出来了。
孙有福听着。
他听懂了。
他握着笔。
笔动了。
又写了一篇文章。
和会试那天一样,他不知道写了什么。
只知道笔在写。
写完的时候,他抬起头。
皇帝正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——
不是看怪物的眼神。
是另一种。
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。
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。
三天后,榜出来了。
孙有福是状元。
披红挂彩,骑马游街,全城的人都来看。有人往他怀里扔花,有人往他马前扔钱,有人喊他的名字——
“孙有福!孙有福!”
他坐在马上,脸上带着笑。
可他心里在想——
他们在喊谁?
孙有福是谁?
是我吗?
可我不认识那个名字。
我不认识那些字。
我不认识这个世界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屋里。
那支笔还在桌上。
他拿起笔。
看着它。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。
闭上眼睛。
等了一会儿。
再睁开。
笔不见了。
桌上空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
没有。
他低头看地上。
没有。
那支笔,就这么消失了。
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孙有福坐在椅子上。
一个人。
屋里很静。
窗外有月亮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墙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想哭。
又哭不出来。
他中了。
他是状元。
他要当官了。
可他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那些公文,那些奏折,那些圣旨——
他怎么看?
那些同僚,那些下属,那些上司——
他怎么应付?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支笔没了。
那些文章,不会再有了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。
外面是巷子。
巷子很深,很黑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想起他爹送他去学堂那天。
他爹说:“有福,好好读书。读好了,就能当官。当官了,就能光宗耀祖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时候他才七岁。
他不明白什么叫光宗耀祖。
但他知道,他爹盼着他读书。
他读了四十年。
读到现在。
他成了状元。
可他爹看不见了。
他也读不懂书了。
第二天,有人来敲门。
说是吏部的人,来送官凭。
孙有福接过来。
那张纸上,写着他的官职,他的俸禄,他的上任日期。
他看不懂。
他把纸收起来。
“多谢。”
那人走了。
孙有福站在门口。
看着那张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叠好。
放进怀里。
转身。
往城外走。
他走了三十里。
走到那个荒村。
走到那间私塾旧址。
门还是那扇门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炭火,没有桌子,没有灯。
只有空荡荡的屋子,和地上厚厚的灰。
他站在门口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邢飞宇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邢飞宇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风。
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他说。
“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——”
“我中了。”
“状元。”
“皇上钦点的。”
“全城都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认识那些字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的声音顿住。
过了很久。
他继续说:
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“我爹盼了一辈子,就想看我中。”
“他等不到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中了。”
“为了这个,值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看着那间空屋子。
“那支笔,”他说,“还你了。”
“用完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。
走进夜色里。
那间屋子里,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很小。
很暗。
但确实亮了。
灯下,坐着一个人。
青灰色的长衫,温和的脸。
邢飞宇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看着那个读书人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照在荒村上,照在那条小路上。
那个读书人,已经走远了。
走回汴梁城。
走回他的状元府。
走回那个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世界。
孙有福上任那天,是秋天。
衙门里的师爷帮他把公文念出来,他说怎么判,师爷就怎么写。一个月下来,倒也顺顺当当。
可每天晚上,他都会坐在书房里,对着满架的书发呆。
那些书,是他以前读的。
现在他不认识了。
但他还是喜欢看。
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墨迹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
有一天,他翻开一本书。
书里夹着一张纸。
是他自己写的。
多年前写的。
他不认识那些字。
但他认得那笔迹。
那是他的笔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纸叠好,放回去。
合上书。
站起来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衙门后院,种着几棵槐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他看着那些落叶。
忽然想起那支笔。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。
又在帮谁写文章。
他笑了一下。
转过身。
继续看那些看不懂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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