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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读书人(二)

作者:北之光 当前章节:655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3 17:04

孙有福握着那支笔,走回汴梁城。

三十里路,他走了整整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城门开了。他跟着进城的人流走进去,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,走到那间租住了二十年的小屋。

推开门。
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桌上堆满了书,是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字。

不认识。

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
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“天地玄黄”“大学之道”“学而时习之”,现在看起来,只是一堆弯弯曲曲的墨迹。

他走过去,拿起一本书。

翻开。

密密麻麻的字,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什么也看不懂。

他把书放下。

坐在椅子上。

那支笔就放在桌上。
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,静静地躺着。

他看着那支笔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笔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

还有七天就是会试。

他还有七天时间,学会做一个不识字的人。

七天里,他没有出门。

他把屋里所有的书都收起来,塞进床底下。把墙上所有的字都撕下来,扔进灶膛里烧掉。

他坐在空荡荡的屋里,等着那七天过去。

饿了,啃两口干粮。

渴了,喝一碗凉水。

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。

醒来的时候,他会把笔从怀里拿出来,看一看,摸一摸,再放回去。

笔是凉的。

但他握着握着,就暖了。

七天后的早晨,他站起来。

推开门。

往考场走。

考场在城东。

是一座很大的院子,门口有兵丁把守,进去的人要搜身,要验明正身,要检查带的笔墨纸砚。

孙有福排着队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。

终于轮到他了。

兵丁拦住他。

“姓名。”

孙有福张了张嘴。

他叫什么?

他想不起来了。

不,他想起来了。他叫孙有福。可那个“孙有福”三个字,他写不出来,也认不出来。

“孙有福。”他说。

兵丁翻了翻手里的册子。

“孙有福……四十一岁……第二十二次参加会试?”

孙有福点点头。

兵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奇怪。

不是同情。不是嘲笑。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
“进去吧。”

孙有福走进去。

考场里很安静。

一排一排的小屋子,每一间只能容一个人。里面有一张矮桌,一个蒲团,一盏油灯,一叠白纸。

孙有福找到自己的号舍,走进去,坐下来。

他把笔墨纸砚摆好。
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。
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
放在桌上。

等着。

题目发下来了。

考官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声音很大。

孙有福听着。

他听懂了。

题目是“论治国之道”。

他听过很多遍。二十一次考试,考过三次这个题目。每次他都写得洋洋洒洒,引经据典,旁征博引。

可那些他背过的经典,他引过的典故,他写过的文章——

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

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。

像一间搬空了屋子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低头看着那支笔。

笔静静地躺着。

他伸手,握住它。

在纸上写第一个字。

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。

不是不听使唤。

是根本不用他使唤。

笔自己动。

他握着笔,笔带着他的手,在纸上飞快地写。

一个字。

一行字。

一段字。

一篇文章。

他什么都看不懂。

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,像水一样,流得那么顺畅,那么自然。可他完全不认识它们。他只知道,笔在写。

笔在写。

写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写了很久。

写到油灯快灭了。

写到外面的天黑了又亮。

写到旁边号舍的人交卷走了,又有人进来。

他还在写。

那支笔像是不知道累,一直写,一直写。

写到最后一页纸写满,笔终于停下来。

孙有福看着那叠纸。

厚厚的一叠,写满了字。

他不认识。

但他知道,那是考官想看的文章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累。

是因为害怕。

害怕这些东西,不是他想写的。

害怕这些东西,不是他的。

害怕——

他自己已经不存在了。

交卷的时候,考官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是孙有福?”

他点点头。

考官又看了一眼那叠纸。

“写完了?”

“写完了。”

考官没说话。

但他看孙有福的眼神,和门口那个兵丁一样。

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
放榜那天,孙有福没去看。

他坐在屋里,等着。

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。

没有人来。

天黑了。

他站起来,想点灯。

手刚碰到火折子,门被人推开了。

一群人涌进来。

为首的,是那个周姓书生。

他满脸通红,酒气熏天,一进门就扑过来,抱住孙有福。

“老孙!老孙!你中了!你中了!”

孙有福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中了!第一名!会元!”

孙有福张了张嘴。

说不出话。

周姓书生松开他,退后两步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

“老孙,你写的什么文章?考官说是百年难遇的奇文!要呈给皇上看!”

孙有福没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儿。

一动不动。

那些人闹了很久。

恭喜的话说了一箩筐,酒敬了一杯又一杯。孙有福不会喝酒,也被灌了好几杯。辣的,烧心。

他们走了之后,屋里又空了。

孙有福坐在椅子上。

那支笔还在桌上。

他拿起笔,看了看。

笔杆还是青玉的。

笔毫还是雪白的。

和七天前一模一样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笔放下。

站起来。

走到墙边。

墙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字都烧了,纸都撕了,那些他写了二十年的东西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他站在那儿。

看着那面空墙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爹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轻得像风。

“我中了。”

第二天,有人来报喜。

说是礼部来的人,要见会元老爷。

孙有福走出去。

门口站着一个官员,穿着绯色的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那官员见了他,拱手行礼。

“孙先生,恭喜。”

孙有福也拱手。

“多谢。”

官员递过来一张纸。

“这是殿试的日程,请先生过目。”

孙有福接过那张纸。

看了一眼。

不认识。

密密麻麻的字,一个都不认识。

他把纸收起来。

“多谢。”

官员又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,孙有福已经习惯了。

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
殿试那天,孙有福又握着那支笔。

皇帝坐在上面,考官站在两边,几百个贡士坐在下面。

题目念出来了。

孙有福听着。

他听懂了。

他握着笔。

笔动了。

又写了一篇文章。

和会试那天一样,他不知道写了什么。

只知道笔在写。

写完的时候,他抬起头。

皇帝正看着他。

那个眼神——

不是看怪物的眼神。

是另一种。

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。

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。

三天后,榜出来了。

孙有福是状元。

披红挂彩,骑马游街,全城的人都来看。有人往他怀里扔花,有人往他马前扔钱,有人喊他的名字——

“孙有福!孙有福!”

他坐在马上,脸上带着笑。

可他心里在想——

他们在喊谁?

孙有福是谁?

是我吗?

可我不认识那个名字。

我不认识那些字。

我不认识这个世界。

那天晚上,他回到屋里。

那支笔还在桌上。

他拿起笔。

看着它。
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
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笔放下。

闭上眼睛。

等了一会儿。

再睁开。

笔不见了。

桌上空了。

他摸了摸怀里。

没有。

他低头看地上。

没有。

那支笔,就这么消失了。

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孙有福坐在椅子上。

一个人。

屋里很静。

窗外有月亮。

月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墙上,照在他脸上。

他忽然想哭。

又哭不出来。

他中了。

他是状元。

他要当官了。

可他一个字都不认识。

那些公文,那些奏折,那些圣旨——

他怎么看?

那些同僚,那些下属,那些上司——

他怎么应付?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支笔没了。

那些文章,不会再有了。

他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。

推开门。

外面是巷子。

巷子很深,很黑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往回走。

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
闭上眼睛。

他想起小时候。

想起他爹送他去学堂那天。

他爹说:“有福,好好读书。读好了,就能当官。当官了,就能光宗耀祖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那时候他才七岁。

他不明白什么叫光宗耀祖。

但他知道,他爹盼着他读书。

他读了四十年。

读到现在。

他成了状元。

可他爹看不见了。

他也读不懂书了。

第二天,有人来敲门。

说是吏部的人,来送官凭。

孙有福接过来。

那张纸上,写着他的官职,他的俸禄,他的上任日期。

他看不懂。

他把纸收起来。

“多谢。”

那人走了。

孙有福站在门口。

看着那张纸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纸叠好。

放进怀里。

转身。

往城外走。

他走了三十里。

走到那个荒村。

走到那间私塾旧址。

门还是那扇门。

门虚掩着。

他推开门。
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炭火,没有桌子,没有灯。

只有空荡荡的屋子,和地上厚厚的灰。

他站在门口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邢飞宇。”

没人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“邢飞宇。”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等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,很轻。

轻得像风。

“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他说。

“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——”

“我中了。”

“状元。”

“皇上钦点的。”

“全城都知道。”

“可我不认识那些字。”

“我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
他的声音顿住。

过了很久。

他继续说:

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
“我爹盼了一辈子,就想看我中。”

“他等不到了。”

“可我还是中了。”

“为了这个,值了。”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

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
回头。

看着那间空屋子。

“那支笔,”他说,“还你了。”

“用完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转身。

走进夜色里。

那间屋子里,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
很小。

很暗。

但确实亮了。

灯下,坐着一个人。

青灰色的长衫,温和的脸。

邢飞宇。

他坐在那儿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
看着那个读书人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
窗外,月亮很亮。

照在荒村上,照在那条小路上。

那个读书人,已经走远了。

走回汴梁城。

走回他的状元府。

走回那个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世界。

孙有福上任那天,是秋天。

衙门里的师爷帮他把公文念出来,他说怎么判,师爷就怎么写。一个月下来,倒也顺顺当当。

可每天晚上,他都会坐在书房里,对着满架的书发呆。

那些书,是他以前读的。

现在他不认识了。

但他还是喜欢看。

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墨迹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

有一天,他翻开一本书。

书里夹着一张纸。

是他自己写的。

多年前写的。

他不认识那些字。

但他认得那笔迹。

那是他的笔迹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纸叠好,放回去。

合上书。

站起来。

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衙门后院,种着几棵槐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
他看着那些落叶。

忽然想起那支笔。

青玉的笔杆,雪白的笔毫。

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。

又在帮谁写文章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转过身。

继续看那些看不懂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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