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宝出院那天,陈明亮牵着儿子的手走出医院。
阳光很好,小宝眯着眼睛说晃。陈明亮说,那就低头看路。小宝低下头,看自己的脚尖,一步一步数着走。
走了几步,小宝问:“爸爸,咱们回家吗?”
陈明亮说:“回家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
陈明亮没回答。
他没家了。为了凑那三十万,他把能卖的都卖了,能退的都退了。房东说再不交租就清东西,他说不要了,你清吧。
现在他手里只剩这个小人儿。
他们住进了城南的一间隔断房。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,就满了。窗户朝北,常年见不到太阳。
陈明亮继续送外卖。早出晚归,一天跑十几个小时。小宝一个人在家,看电视,写作业,等他回来。
回来的路上,陈明亮有时候会想,儿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开不开心?有没有被人欺负?想一会儿,就不想了。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。他记得小宝七岁,上一年级,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。但他不记得更多了。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换的牙,不记得他第一次背唐诗是什么样子,不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。
他知道这是他的儿子。但他感觉不到。
就像一张照片,你知道上面的人是谁,可照片只是照片。
有一次,小宝问他:“爸爸,你以前给我讲的故事,再讲一个呗。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我忘了。”
小宝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没事,忘了就忘了,我给你讲。”
然后小宝开始讲。讲一个叫小明的孩子,怎么打败了一个怪物。讲得眉飞色舞,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。
陈明亮听着。听着听着,忽然想哭。因为他发现,这个故事他听过。不是现在,是很久以前。他给儿子讲过无数遍,讲到儿子能背下来。但现在儿子给他讲,他却像是第一次听。
他不知道那些故事去哪了。
他不知道那些日子去哪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会抱着儿子讲故事的人,去哪了。
腊月二十九,他们去市场买年货。
市场里人很多,小宝紧紧攥着他的手,怕走丢。走到肉摊前,陈明亮挑了一块五花肉。小宝说:“爸爸,要瘦一点的,你不爱吃肥的。”陈明亮愣了一下,换了瘦的。买面粉的时候,小宝说:“要那个牌子的,你说那个牌子的面好吃。”陈明亮又愣了一下,拿了那个牌子。
回家的路上,小宝忽然说:“爸爸,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些吗?”
陈明亮低头看他。
“因为你不记得了,我得替你记着。”
陈明亮站住了。
小宝也站住,仰着头看他。
“等我长大了,你要是还不记得,我就慢慢讲给你听。讲一百遍,讲到你记住为止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,他说话时微微歪着的脑袋。他知道这是他的儿子。他知道这张脸他看了七年。但他不记得以前看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感觉。
他蹲下来,把儿子抱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小宝说:“爸爸,喘不过气了。”
他松开手。
站起来,牵着儿子的手,继续走。
走着走着,他说:“小宝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小宝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他没法解释。
没法解释那些丢失的东西,没法解释那个空了的自己,没法解释为什么儿子记得一切,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腊月三十晚上,他们包饺子。
小宝擀皮,他包。擀得不好,老是破。他笑了,说你这擀的是面饼。小宝也笑了,说那你教我。
他就教。
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。
教着教着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看着小宝的手。那双小小的手,沾满了面粉,正在努力地擀。擀一下,压扁了,再擀一下,又压扁了。小宝抬起头,看他。
“爸爸,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没事。”
继续教。
吃饺子的时候,小宝说:“爸爸,你笑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摸摸自己的脸。好像是笑了。
窗外鞭炮响起来。新的一年来了。
他夹起一个饺子,放进嘴里。
热热的,烫嘴。
他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话。
“什么重要?”
“现在。现在他在我身边。现在我能看见他。现在他叫我爸爸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小宝。
小宝也看着他。
“好吃吗?”小宝问。
他说:“好吃。”
真的好吃。
过完年,小宝开学了。
陈明亮照常送外卖。每天出门的时候小宝还没醒,回来的时候小宝已经睡了。父子俩的交集只剩下床头那张纸条。
“爸爸,饭在锅里。”
“爸爸,我考了一百分。”
“爸爸,今天学校放电影,我同桌妈妈带她去,我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陈明亮看着这些纸条,一张一张攒着。攒了一沓,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有一天,他回来得早。小宝还没睡,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爸爸,你回来啦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灯光照在小宝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想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。但脚像是被钉住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小宝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爸爸,你怎么不进来?”
陈明亮迈步,走进去。在小宝旁边坐下。
小宝继续写作业。写一会儿,抬头看他一眼。写一会儿,又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你看什么?”陈明亮问。
小宝说:“怕你又走了。”
陈明亮没说话。
小宝写完了作业,收拾书包,爬上床。躺下之前,忽然问:
“爸爸,你以前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。现在不讲了,是忘了吗?”
陈明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嗯。”
小宝想了想。
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陈明亮想了很久。
他记得小宝七岁,上一年级,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。记得他生日是八月十五,记得他打疫苗的时候不哭,记得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自己爬起来,没哭。
但他不记得那些事发生时,小宝是什么表情。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。那些画面都在,像照片一样,一张一张摆在脑子里。可照片是冷的。
“就记得这些。”他说。
小宝点点头。
“那我也给你讲故事吧。”
“你讲。”
小宝开始讲。讲他们班发生的事,讲老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,讲同桌送了他一块橡皮,讲放学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,喂了它半根火腿肠。
他讲着讲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睡着了。
陈明亮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,这孩子每天在学校发生这么多事,每天都有这么多话想说。可没有人听。他只能攒着,等爸爸回来,一口气说出来。
说完就睡着了。
陈明亮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头发软软的,热热的。
小宝动了动,没醒。
陈明亮收回手。
他看着窗外。上海的夜,灰蒙蒙的,看不见星星。
他忽然想,那间客栈,那个人,那盏灯——那些是真的吗?还是他走投无路时做的一场梦?
如果是真的,那他换来的三十万,换来的儿子的命,换来的代价——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坐在这里,看着儿子睡觉,心里空空的,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。
可这间屋子,还能住人。
还能有灯亮着。
还能有一个人,等他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陈明亮出门前,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。
“晚上等我回来,给你讲故事。”
小宝醒来看见那张纸条,拿着看了很久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书包里。
那天晚上,陈明亮真的讲了一个故事。
讲一只小熊,怎么找到回家的路。
讲完了,小宝说:“爸爸,你讲得没有以前好。”
陈明亮说:“那怎么办?”
小宝说:“没事,多讲几次就好了。”
陈明亮点点头。
“好,多讲几次。”
窗外的月亮,照进来一点点光。
小宝睡着了。
陈明亮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,心里那个空空的屋子,好像有一点点亮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