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小宝学会了骑自行车。
陈明亮陪他练了三个傍晚。扶着车后座,跟着跑,跑得满头大汗。小宝歪歪扭扭地蹬,蹬几下,回头看一眼,确认爸爸还在后面。
“在呢。”陈明亮说。
小宝继续蹬。
第三天傍晚,小宝忽然喊:“爸爸,你松手!”
陈明亮松开手。
小宝骑出去十几米,歪了一下,又正回来,继续往前骑。骑到路口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那眼神,亮亮的。
陈明亮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他想,这一幕应该记住。
可他不知道能记住多久。
有一天,小宝问他:“爸爸,那些事,你想起来过吗?”
陈明亮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。
“没有。”
小宝点点头。
“那你想吗?”
陈明亮想了很久。
“有时候想。有时候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?”
“因为想也没用。”
小宝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爸爸,我替你想着就行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“等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我就讲给你听。讲一百遍,一千遍。讲到你想起来为止。”
陈明亮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”
秋天,陈明亮换了一份工作。
不去送外卖了,去一个仓库当搬运工。工资低一点,但不用早出晚归。每天能赶上小宝放学,能一起吃饭,能看他写作业。
小宝很高兴。
陈明亮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。
他只是觉得,这样对。
有一天晚上,陈明亮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又回到那间客栈。那个人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茶壶。
他走过去,站在对面。
“邢飞宇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些事儿,还能想起来吗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起来有什么用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起来,和你想不起来,有什么区别?”
他愣住了。
那个人继续说。
“你现在知不知道他是你儿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能不能看见他?”
“能。”
“他现在叫不叫你爸爸?”
“叫。”
“那你缺什么?”
他回答不上来。
那个人低下头,继续擦茶壶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回头。
“邢飞宇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人,那些来换东西的人——他们后来,都怎么样了?”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窗外,雪原上,远远近近的灯火,一盏一盏,明明灭灭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
灯火很多。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远,有的近。
他不知道哪一盏是他自己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回过头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客栈也空了。
只剩他自己。
和窗外那些灯。
陈明亮醒过来。
天还没亮。窗外灰蒙蒙的,路灯还亮着。小宝睡在旁边,呼吸均匀。
他侧过身,看着儿子的脸。
那张脸,小小的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起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伸出手,给儿子掖了掖被角。
小宝动了动,没醒。
陈明亮躺回去。
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,那个梦是什么意思?
他想不起来,和他想起来,有什么区别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现在他躺在这里。儿子在旁边睡着。窗外天快亮了。明天还要去上班。
这就够了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床上。
小宝醒了,揉揉眼睛,看见爸爸还在。
“爸爸,你没走?”
陈明亮说:“今天休息。”
小宝一下子坐起来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咱们去哪?”
陈明亮想了想。
“你想去哪?”
小宝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去哪都行。和爸爸一起就行。”
陈明亮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“好,去哪都行。”
小宝跳下床,去穿衣服。一边穿一边喊:“爸爸你快点,咱们早点出门,早点玩!”
陈明亮坐起来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,那些事儿,想不想得起来,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他现在在这。
儿子也在这。
窗外的天,是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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