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一个姐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...
邢飞宇静静听着。
“亲姐姐。比我大三岁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。
“我爹娘死得早。我五岁那年,村里闹时疫,一夜之间,爹娘都没了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哭。哭了一整天,哭到嗓子都哑了,哭到眼泪都干了。”
“是我姐姐把我背出那个村的。”
“她那时候才八岁。八岁的小姑娘,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,走到隔壁县的镇上。饿了就讨饭,渴了就喝河水。有天下雨,她把我护在身子底下,自己在雨里淋了一夜。第二天就发烧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。她发烧了,我还闹着要吃东西。她拖着病去给我讨了一个馒头,自己一口没吃。”
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我们在镇上住下了。她给人洗衣裳,缝补丁,什么活都干。我长大了,也帮着干。那些年,我们俩就这样活过来了。”
“她比我大三岁。可在我心里,她像娘。”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后来她嫁人了。”年轻女人的声音低下去,“嫁的那个人,不是好人。”
“他打她?”
年轻女人摇头。
“比打还狠。他不让她出门,不让她见人,不让她和任何人说话。我姐姐本来最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。后来……后来不会笑了。”
“我去看过她几次。每次去,她都是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窗户发呆。我问她想不想出来走走,她说不能,他不让。我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,她说不用,他不让。我问她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问她,他对你好不好。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,不是她以前那种笑。是硬挤出来的。她说,好,挺好的,你别担心。”
“我知道她骗我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再后来,她死了。”
炭火又响了一声。
比刚才那声更响。
“怎么死的?”邢飞宇问。
“生孩子。”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平,“生不下来。疼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早上,她让人捎话给我,让我去一趟。”
“我去的时候,她已经不行了。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。屋里一股血腥味,浓得让人想吐。”
“她看见我,笑了。”
“那个笑,是她以前那种笑。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。”
“她说,你来啦。”
“我说,我来了。”
“她说,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我说,你没有对不住我。”
“她说,我本来想看着你出嫁的。想看看你穿红衣裳的样子。想看看你嫁的那个人,对你好不好。”
“我说,你别说了,好好歇着。”
“她摇摇头,说,来不及了。我就说这几句,你听着。”
“她说,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。以后没人给你洗衣裳了,没人给你缝补丁了,你得自己学着做。要是不会,就问问隔壁的李婶,她会教你的。”
“她说,你要是嫁了人,他对你好,你就好好过。他要是对你不好,你就回来。回咱们那个老房子去。虽然破,但能住人。”
“她说,我存了一点钱,在老房子的炕洞里,用油纸包着。你回去找找。不多,但够你置办一身红衣裳的。”
“她说,我想看看你穿红衣裳的样子。”
年轻女人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砸在桌子上。
啪。
很响的一声。
“我想让她看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盏灯。
火苗还在跳。
“用这盏灯?”
“嗯。我想让她看看。哪怕一次。哪怕看一眼。”
邢飞宇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炭火在他身后烧着,噼啪噼啪地响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窗台上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又看着她。
然后他说:
“她看不见。”
年轻女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忘川灯,是活人用的。是让活人看见自己想见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死人……看不见活人。”
年轻女人愣在那里。
手还在半空伸着。
灯罩里的火苗还在跳。
但她的眼睛里,那两小团光,一点一点,熄了。
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变了方向。
从东边照进来的光,变成了从西边照进来。
年轻女人慢慢收回手。
慢慢站起来。
“那我……不换了。”
邢飞宇看着她。
“不看了?”
她摇头。
“看也是我一个人看。她看不见我。没意思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那盏灯,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?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他把灯往前推了推。
她走回来,站在桌前,低头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隔着灯罩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里面的火苗。
火苗一跳。
像是回应她。
又像是烫了一下。
她收回手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灯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家里穷,点不起灯。她就带我坐在门口,看月亮。她说,月亮是天上的灯,不要钱,谁都能看。”
“后来她嫁人了,屋里有一盏灯。我每次去看她,她都把灯点得亮亮的。我问她费油,她说,你来了,就得亮亮的。”
年轻女人笑了。
那个笑,很轻。
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。
“其实我知道,她是怕黑。怕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。”
她看着那盏灯。
“现在她不在了。不知道那边……黑不黑。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邢飞宇。”
“邢飞宇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闷吗?”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她又问:“你不想出去吗?”
邢飞宇还是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隔着整个堂屋,隔着那盆炭火,隔着满墙的灯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拖着她的影子,长长的。
但柜台后面,邢飞宇站着的地方。
没有影子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推开门。
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先是踩在木板上的“咚咚”声,然后是踩在泥地上的“噗噗”声,然后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客栈里又只剩下邢飞宇一个人。
炭火还在烧。
噼啪。
噼啪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。
空的。
没有影子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把忘川灯拿起来,走回那幅画前。
画还是那幅画,雪原茫茫,脚印弯弯曲曲,尽头有一点亮。
他把灯凑近画上的那一点亮。
手指触上去。
灯灭了。
那一点亮,又回到了画里。
很小。
很远。
但亮着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
打开那个木匣。
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缕头发。
年轻女人的头发。
她走的时候,悄悄在桌上留下了一小缕——用一根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
他拿起那缕头发。
很轻。
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头发凑到灯下看。
发丝很细,很软,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。红绳扎得很紧,一圈一圈,整整齐齐。
他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灯。”
“现在她不在了。不知道那边……黑不黑。”
他把头发放进木匣里。
放在那缕白发旁边。
两缕头发,一缕白,一缕黑,挨在一起。
像是两个人在说话。
他合上盖子。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风。
风把什么声音吹了过来。
很远。
很轻。
像是铃声。
又像是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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