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沟在秦岭深处。
从县城坐班车,往西走两个小时,到了镇上下车。再从镇上雇摩托车,往山里再走一个小时,到了村口下车。剩下的路,只能靠脚走。
村里不通公路,没有信号,年轻人早就走光了。留下的都是老人,守着几亩薄田,几只鸡,几条狗,和一村子空房子。
张德顺今年六十七,是留下的那拨人里最老的一个。
他不种地了,种不动了。老伴走得早,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趟,有时候两年。孙子在县城读书,暑假回来住几天,开学就走。
他一个人住三间瓦房,养了两只鸡,一条狗。
狗叫阿黄,是条土狗,养了八年。鸡没名字,一只芦花,一身黑。
这就是他的家。
那天傍晚,张德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。两只鸡在院子里刨食,刨一会儿,抬头看看天,又刨一会儿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点红。
张德顺剥完最后一根玉米,把玉米粒倒进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站住。
村口那边,亮着一盏灯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地方他熟。是李家祠堂,荒了几十年,早就塌得只剩几堵墙了。平时没人去,野草长得比人高。
可这会儿,那里亮着灯。
张德顺看了很久。
灯一直在亮。
他转身进屋,拿了手电筒,往外走。
阿黄站起来,跟着他。
一人一狗,往村口走。
走到祠堂门口,张德顺站住了。
祠堂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墙是好的,门是新的,屋顶不漏,院子里干干净净。正屋亮着灯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暖黄的,照在台阶上。
张德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阿黄也不叫,只是蹲在他脚边,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干干净净的。他看了张德顺一眼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张德顺没动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又看看里面透出来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是什么地方,就是什么地方。”
张德顺想了想,迈步跨进去。
里面比从外面看大得多。
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旁边摆着几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些东西——有照片,有字画,还有一盏一盏的灯。有些亮着,有些暗着,有些只剩空空的灯罩。
柜台在后面,柜台后面坐着那个人。
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张德顺坐下来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搁在他鞋上。
年轻人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张德顺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他在对面坐下。
张德顺看着那杯茶。茶水是黄的,冒着热气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烫的,苦的,但喝下去胃里暖了。
“你这里,”他开口,“是干什么的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换东西的地方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你想要什么,就换什么。”
张德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要的,你换不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张德顺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些灯。
“我想让我孙子回来。”
“他走了三年了。说暑假回来,没回来。说春节回来,也没回来。今年说好回来,又没回来。”
“我就想他回来一趟。”
“让我看看他。”
“看看他长多高了,胖了还是瘦了,过得好不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就这些,你用什么换?”
张德顺想了想。
“我有什么?”
“你有什么,你自己知道。”
张德顺想了很久。
他有一间破瓦房,两只鸡,一条狗,几亩没人种的地。还有一条老命,活了六十七年,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
“我有这条命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不要命。”
“那我还有什么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张德顺低头,看着阿黄。
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它?”
阿黄。
那条跟了他八年的狗。
他一个人住这三年,阿黄天天陪着他。吃饭的时候趴桌底下,睡觉的时候趴床脚边,出门的时候跟在后面,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等着。
他说话,阿黄听不懂。但他知道阿黄在听。
“换了之后,它……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张德顺的手抖了一下。
茶杯差点掉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阿黄。
阿黄也看着他。
尾巴摇了摇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换了之后,我孙子真的会回来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张德顺愣住了。
“明天?”
“明天上午,他会回来。”
张德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看着阿黄。
阿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只是舔他的手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。
“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年轻人等着他。
等了很久。
张德顺终于说:
“我换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是舔了舔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,张德顺在祠堂坐了很久。
阿黄一直趴在他脚边。
走的时候,年轻人送他到门口。
张德顺走了几步,回头。
阿黄还蹲在门槛边,看着他。
尾巴摇着。
张德顺站着,没动。
阿黄站起来,想跟着他。
走到门槛边,忽然停住。
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张德顺,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张德顺想回去。
脚像钉在地上。
他看着阿黄。
阿黄看着他。
尾巴摇着。
一直摇着。
张德顺转身。
往村里走。
身后,阿黄叫了一声。
就一声。
他站住了。
没回头。
继续走。
走回那间空屋。
第二天上午,张德顺坐在门槛上。
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坐了一上午。
看着村口的方向。
快中午的时候,那边出现一个人影。
瘦瘦的,背着包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
走近了,看清了。
是他孙子。
十九岁了,长高了,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头。脸上还有孩子气,但眉眼间已经是个大人了。
张德顺站起来。
孙子走到他面前,喊了一声:
“爷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进屋,吃饭。”
爷孙俩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孙子忽然问:
“爷,阿黄呢?”
张德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阿黄。那条狗。怎么没见?”
张德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嗯。跑了几天了。”
孙子没再问。
他们进了屋。
屋里很空。
灶台上摆着两个碗,两双筷子。
一碟咸菜,一盆稀饭。
张德顺坐下来。
孙子也坐下来。
吃饭的时候,没人说话。
孙子抬头看了看他爷。
他爷低着头,喝稀饭,喝得很慢。
“爷,”他忽然说,“以后我每年都回来。”
张德顺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孙子笑了。
低头继续吃饭。
张德顺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忽然想:阿黄现在在哪儿?
在祠堂里吗?
还是已经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孙子回来了。
坐在他对面,吃饭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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