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子叫张磊,在县城读高二。学校放暑假,他本来不想回来的。同学约他去城里打工,说能挣点钱。他妈也支持,说去呗,反正回去也没啥事。
他想了几天,还是回来了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就是忽然想回来看看。
三年没回来,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。好多房子塌了,墙倒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小时候爬过的那些树,还在,但更老了。小时候游过的那条河,水小了,河床露出来,全是石头。
只有爷爷那三间瓦房还在。
他爷还在。
吃饭的时候,他看见爷爷一直盯着他看。看得他有点不自在。
“爷,你看啥?”
“看你长多高了。”
张磊笑了笑。
“高了,比我爸都高了。”
爷爷点点头,继续喝稀饭。
喝了几口,忽然问:“你爸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。就是忙,老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说过年争取回来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
张磊知道,这话他爸说了好几年了。每年都说争取,每年都没回来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吃完饭,爷爷去洗碗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。
小时候,院子里有鸡,有狗,有爷爷种的菜。他在这儿跑来跑去,阿黄跟在他屁股后头,跑得比他欢。有时候他摔了,阿黄就趴在他旁边舔他的脸。
现在鸡没了,菜没了,阿黄也没了。
他忽然想,阿黄真的只是跑了吗?
他站起来,往祠堂那边走。
祠堂还是那个破祠堂,塌得只剩几堵墙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晚上,爷孙俩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天上有星星,很多。山里没灯,星星显得特别亮。
张磊说:“爷,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。”
爷爷说:“城里灯多,把星星盖住了。”
张磊点点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爷爷忽然问:
“磊磊,你恨你爸不?”
张磊愣了一下。
“不恨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他也不是不想回来。回来一趟要花钱,要请假,要走那么远的路。他累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
张磊又说:“爷,你呢?你恨不恨?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恨。就是……想他。”
张磊心里酸了一下。
他看着爷爷。六十七岁的人了,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只有一条狗陪着。现在狗也没了。
“爷,以后我每年都回来看你。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爷爷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,但张磊看见了。
他忽然觉得,回来对了。
第二天,张磊帮爷爷干了点活。把院子里的草拔了,把屋顶漏的地方用塑料布盖上,把堆了半年的柴劈了。爷爷在旁边看着,一边看一边说,歇会儿,别累着。
他不歇。
他怕自己不干,爷爷以后一个人干不动。
第三天,他去镇上买了点东西。肉,盐,油,还有一包爷爷爱抽的烟。回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爷爷站在村口等他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走路慢。”
爷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,爷爷忽然说:
“磊磊,你知道阿黄是怎么没的吗?”
张磊看着他。
“怎么没的?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替我换了个东西。”
张磊没听懂。
“换什么?”
爷爷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张磊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
他不明白爷爷说的“换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阿黄对爷爷很重要。
比他想的重要。
第四天,张磊该走了。
开学前还有点事,得提前回去。他收拾好东西,站在院子里等车。爷爷站在旁边,不说话。
车来了。
是一辆摩托车,村里人帮着叫的。骑车的是隔壁村的老陈,专门跑这条线拉人。
张磊上车,回头看了一眼爷爷。
爷爷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要走,爷爷都这样站着看。
那时候他小,不懂事,头也不回就走了。
现在他懂了。
“爷,我走了。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过年再回来。”
爷爷又点点头。
车开了。
他回头,看见爷爷还站在那儿。
一直站着。
直到拐过山脚,看不见了。
张磊坐在车上,风吹得眼睛发酸。
他想,下次回来,一定要多待几天。
老陈在前面说:“你爷爷挺想你。”
张磊说:“嗯。”
老陈又说:“他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张磊没说话。
他想着爷爷那句话:
“它替我换了个东西。”
他不知道阿黄是怎么没的。
但他知道,爷爷一定很难过。
他想,回去以后,要给他爸打个电话。让他爸今年过年一定回来。
一定。
张磊走后,张德顺一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太阳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坐了一下午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祠堂那边走。
走到祠堂门口,站住了。
祠堂还是那个破祠堂。塌的墙,长的草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阿黄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阿黄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。
祠堂门口,蹲着一条狗。
土黄色的,尾巴摇着,看着他。
张德顺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条狗。
那条狗也看着他。
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他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,看清了。
是阿黄。
阿黄站起来,朝他跑过来。跑到跟前,往他身上扑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张德顺蹲下来,抱住它。
阿黄使劲舔他的脸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张德顺不说话。
就那么抱着。
抱了很久。
天黑了。
月亮出来了。
照在破祠堂上,照在野草上,照在一人一狗身上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搁在他鞋上。
张德顺坐在台阶上,摸着它的头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他问。
阿黄当然不会回答。
只是摇了摇尾巴。
张德顺也没再问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阿黄站起来,跟着他。
一人一狗,沿着山路,慢慢往回走。
月亮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一会儿,阿黄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。
张德顺也停下来。
他看着阿黄。
阿黄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头,跟着他继续走。
张德顺没问。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往那间空屋走。
往那个有狗等着的地方走。
夜深了。
山里很静。
只有脚步声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阿黄回来之后,日子又回到从前。
每天早晨,张德顺起来,阿黄已经在门口等着。他去灶房烧火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他去院子里晒太阳,阿黄趴在他旁边。他去地里转一圈,阿黄跟在后面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张德顺知道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阿黄比以前安静了。以前它听见动静就叫,现在不叫了。以前它喜欢追鸡玩,现在鸡从它面前走过,它只是看一眼,又趴下去。以前它晚上会起来在院子里转几圈,现在它一觉睡到天亮,动都不动。
张德顺有时候看着它,心里会想:你在祠堂那边,到底经历了什么?
但他不问。
他怕问了,阿黄就不见了。
有一天傍晚,张磊打来电话。
村里没信号,张德顺得走到山坡上才能接到。他走了一刻钟,气喘吁吁地到了地方,手机响着。
“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
“阿黄呢?找到了吗?”
张德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真的?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在祠堂那边。”
张磊在那头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我还担心它真跑了。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“爷,我爸说,今年过年一定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
“真的,他亲口说的。我也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张德顺站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通通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
走到家门口,阿黄在门口等着他。见他回来,站起来,摇了摇尾巴。
张德顺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磊磊问你了。”他说。
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他说过年回来。”
阿黄又舔了舔。
张德顺站起来,推开院门。
阿黄跟进去。
那天夜里,张德顺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又到了祠堂。
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盆炭火,还是那个人。
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茶壶。
张德顺走过去,站在对面。
“来了?”年轻人问。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阿黄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是不是什么?”
张德顺想了很久。
“是不是不是它了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张德顺继续说:
“它和以前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它好像……不会老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张德顺沉默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就是知道。
每天和阿黄在一起,他感觉得到。阿黄还是阿黄,但又好像不只是阿黄。
“它替你换了那个愿望。”年轻人说,“你孙子回来了。你满意了?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那它呢?”
“它?”
“它现在算什么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它算什么?”
张德顺答不上来。
他想阿黄还是阿黄。那条跟了他八年的狗,那个每天趴在他脚边的伴,那个听他说话、陪他发呆、替他挡了无数个孤独夜晚的东西。
可他不知道,换了之后,阿黄还是不是它自己。
“它会一直这样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
“一直活着?”
“一直。”
张德顺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死了之后呢?”
年轻人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张德顺忽然明白了。
他死了之后,阿黄还会活着。
会一直活着。
活在这山里,活在祠堂边,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也许还会等。
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。
“它愿意吗?”张德顺问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吗?”
张德顺想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阿黄现在在他身边。每天早晨睁眼能看见,每天晚上睡觉能摸着。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——
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
张德顺醒过来。
天还没亮。阿黄趴在他床脚边,脑袋搁在地上,睡得很沉。
他坐起来,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阿黄忽然醒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尾巴摇了摇。
张德顺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睡吧。”
阿黄又趴下去,继续睡。
张德顺躺回去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,也许阿黄真的会一直活着。
活到他不在了,活到磊磊老了,活到李家沟彻底没人了。
那时候,它会去哪儿?
还会在祠堂那边等着吗?
等着谁?
他不知道。
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它还在他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天亮了。
张德顺起来,推开院门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阿黄跟出来,在他脚边趴下。
那只鸡也出来了,在院子里刨食。
张德顺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。
淡得像山里的风。
阿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又趴下去。
尾巴摇了摇。
阳光照在它们身上。
照着那间老屋,照着那条老狗,照着那个老人。
照着这山里最后的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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