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过去,就是冬天。
山里的冬天来得早。十月刚过,风就变硬了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,不大,薄薄的一层,早晨起来就化了。十二月连着下了几场大的,雪积起来,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张德顺出不了门了。
他提前备好了粮,备好了柴,备好了给阿黄的吃食。够吃到开春。
每天他就坐在屋里,烤火,发呆,和阿黄说话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听他说。
说的都是以前的事。说他年轻的时候,说这山里的变化,说那些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的人。说着说着,有时候自己笑了,有时候不笑了。
阿黄就那么听着。
偶尔抬起头,舔舔他的手。
腊月二十那天,雪停了。
张德顺推开院门,外面白茫茫一片。太阳照在雪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他眯着眼,往山坡上看。
山坡上,有个人影。
黑色的,一点一点往这边移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对阿黄说。
阿黄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那个人影越来越近。
走近了,看清了。
是张磊。
背着个大包,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
张德顺站在门口,没动。
张磊走到他面前,喊了一声:“爷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怎么回来的?”
“走路。从镇上走回来的。”
“走了一天?”
“嗯。”
张德顺看着他。脸冻得通红,手冻得发紫,鞋上全是雪。
“进屋,快进屋,暖和暖和”
张磊进屋,把包放下,在火边烤手。
阿黄走过来,闻了闻他,尾巴摇了摇。
张磊笑了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阿黄还在。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张磊烤了一会儿手,抬起头。
“爷,我爸也回来了。”
张德顺愣了一下。
“在镇上。雪太大,他走不了。让我先上来,明天他雇辆车,看能不能开进来。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张磊看着他。
“爷,你不高兴?”
张德顺沉默了很久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那天晚上,爷孙俩坐在火边,说了很多话。
张磊说他这一年的事,说学校的事,说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。张德顺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。
阿黄趴在他们中间,睡得很沉。
半夜的时候,张磊忽然问:
“爷,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闷吗?”
张德顺看着火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你跟我们去城里吧?”
张德顺摇摇头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去了能干啥?啥也不会。城里住不惯。”
张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以后常回来看你。”
张德顺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,张磊他爸到了。
包了个三轮车,硬是从雪里开进来。车停在村口,人走下来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
张德顺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人。
他儿子。
三年没见了。
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有点驼了。穿着一件旧棉袄,踩着一双沾满泥的鞋。
走到跟前,站住。
“爸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着,不知道说什么。
阿黄走过来,闻了闻那个人的裤腿。
张磊在旁边说:“爸,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
三个人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,儿子跟他说了很多话。
说这些年在外头的事,说难处,说不容易,说为什么一直没回来。说着说着,眼睛红了。
张德顺听着。
听完,只说了一句:
“回来就好。”
那天夜里,张德顺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醒来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坐起来,看见阿黄趴在床脚边,看着他。
他摸摸它的头。
走出屋,院子里,儿子和孙子正在扫雪。
扫出一条路,从门口一直通到村口。
见他出来,儿子直起腰。
“爸,我把路清了。以后进出方便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多岁,一个十九岁。
一个是他儿子,一个是他孙子。
他们在院子里忙活,扫雪,劈柴,收拾那些堆了一年的杂物。
阿黄在他脚边,也看着他们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想:
这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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