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那天,雪又下起来了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院子里,落在扫过又积起来的路上,落在那棵老柿子树的枝丫上。柿子树早就秃了,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个忘了摘的柿子,冻成了冰疙瘩,红通通的,像几个小灯笼。
张德顺站在门口看雪。
儿子在灶房里忙活,说是要露一手,做几个城里学的菜。孙子在院子里堆雪人,堆了半天,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,说是阿黄。
阿黄本黄趴在他脚边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尾巴摇了摇,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张德顺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灶房里,儿子正在切菜。案板上摆着肉,鱼,豆腐,还有几样他从镇上背回来的新鲜菜。儿子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爸,你去歇着,我来就行。”
张德顺没走。
他在灶台边坐下,看着儿子忙活。
儿子切菜的姿势不太熟练,刀落得慢,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。张德顺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儿子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切菜。也是这么慢,这么笨。”
儿子笑了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练出来了。你妈教的。”
儿子没说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张德顺又说:
“她走那年,你才二十。”
儿子手上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爸,我知道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“你妈走的时候,说让你别老惦记她。说你要往前看。”
儿子背对着他,没转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
张德顺走出去。
院子里,雪还在下。孙子堆的雪人已经落了一层白,更像个怪物了。阿黄还趴在那儿,尾巴摇着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白。
年夜饭做了八个菜。
儿子说,八是发,吉利。张德顺不懂这些,只是看着满桌的菜,不知道从哪儿下筷。
孙子已经开吃了,一边吃一边说好吃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偶尔接一块他扔下来的肉。
儿子给张德顺夹菜。
“爸,尝尝这个,我做的红烧肉。”
张德顺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儿子笑了。
“下次少放盐。”
张德顺又尝了一口别的。
“这个还行。”
儿子笑得更开心了。
吃着吃着,孙子忽然说:
“爷,你许愿了吗?”
张德顺愣了一下。
“许什么愿?”
“过年啊。过年不是要许愿吗?”
张德顺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许一个。”
张德顺看着满桌的菜,看着儿子,看着孙子,看着脚边的阿黄。
“许了。”
孙子问:“许的什么?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只是又夹了一口菜。
年夜饭吃完,儿子去洗碗,孙子在院子里放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里回荡,惊起几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鸟。
张德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火光。
阿黄趴在他旁边。
鞭炮放完了,孙子跑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爷,你刚才许的什么愿?”
张德顺看着他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张德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许的,是明年你们还回来。”
孙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爷,这个不用许。我们肯定回来。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只是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天夜里,张德顺又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又到了祠堂。
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盆炭火,还是那个人。
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茶壶。
张德顺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来了?”年轻人问。
张德顺点点头。
“过年了,来看看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过得怎么样?”
张德顺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“只是还行?”
张德顺没说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
“阿黄……它还会走吗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它走吗?”
张德顺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它就不走。”
张德顺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年轻人低下头,继续擦茶壶。
“你付过代价了。”
张德顺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。想起自己说出“我换”的时候,阿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。想起阿黄站在门槛边,想跟过来又过不来的样子。想起阿黄叫的那一声。
“它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那天……我要拿它换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张德顺等了很久,没等到回答。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不管它知不知道,我都欠它的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?”
张德顺想了想。
“好好陪着它。”
“陪到那天为止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张德顺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是雪原,白茫茫一片。
他走了一会儿,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。
小小的,蹲在地上,好像在堆什么东西。
走近了,看清了。
是阿黄。
它蹲在那儿,用爪子刨雪。刨出一个坑,又刨另一个坑。刨得很认真,尾巴还摇着。
张德顺站住了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回过头,看着他。
尾巴摇了摇。
张德顺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阿黄当然不会回答。
只是又低下头,继续刨。
张德顺看着它刨。
刨着刨着,忽然明白了。
它在堆雪人。
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和孙子堆的那个一样。
张德顺笑了。
他伸手,帮它一起堆。
一人一狗,在雪地里,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雪还在下。
落在他们身上。
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。
张德顺醒过来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,暖洋洋的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睡得很沉。
他坐起来,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阿黄动了动,没醒。
他又摸了摸。
“阿黄。”
阿黄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尾巴摇了摇。
张德顺笑了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来,穿上衣服,推开门。
外面,雪停了。
太阳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儿子和孙子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扫雪。见他出来,儿子直起腰。
“爸,早。”
张德顺点点头。
孙子跑过来。
“爷,今天还下雪吗?”
张德顺看看天。
“不下了。”
“那咱们去祠堂那边转转?”
张德顺愣了一下。
“去那儿干什么?”
孙子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看看。”
张德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进屋,拿了件厚衣服。
阿黄跟着他。
一人一狗,往祠堂那边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“你们也来。”
儿子和孙子对视一眼,跟上去。
四个人——不,三个人一条狗——沿着山路,慢慢往祠堂走。
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。
阿黄走在最前面,尾巴摇着,好像在带路。
张德顺看着它。
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。
淡得像山里的风。
但阿黄好像感觉到了。
它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往那个破祠堂走。
往那个换了它的地方走。
往那个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的方向走。
张德顺跟着它。
儿子跟着他。
孙子跟着儿子。
一家子,一条狗,走在雪地里。
走在那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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