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县城在华北平原上,是那种在地图上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小地方。
县城不大,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半个小时。主街就一条,两边是些老旧的铺子,卖衣服的、卖手机的、卖电动车的。铺子门口摆着喇叭,循环播放着“最后三天,亏本清仓”的录音,一放就是一年。
城东有所中学,叫平安一中。学校门口常年堵着接孩子的电动车和三轮车。放学的时候,整条街都是人,都是车,都是喇叭声。
王秀英每天这个时候,都会推着她的三轮车,挤在那群人里。
她的三轮车上装着煎饼果子摊。一个炉子,一摞煎饼,一盆面糊,几样酱料。她在这儿卖了八年煎饼果子,从三十八岁卖到四十六岁。
八年里,她看着一届一届的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,又走进那扇大门。有些孩子从高一吃到高三,毕业了还回来找她,说想念这个味儿。
她记得每一个常来的孩子。记得谁喜欢吃辣,谁不喜欢加葱,谁每次都要加两个蛋,谁只要一半。
她有一个儿子,也在平安一中念书。
叫刘洋,今年高二。
儿子吃她的煎饼果子不要钱,但从来不站在摊子前吃。总是低着头,接过去就走,走远了才咬第一口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
怕同学看见他妈是个卖煎饼果子的。
她不怪他。
十五六岁的孩子,要面子,正常。
那天傍晚,王秀英收摊比平时早。
收完摊,她把三轮车推进巷子里的小院,关上门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院墙那边传来邻居家的说话声。锅碗瓢盆的响声。电视的声音。一家人的声音。
她站了一会儿,进屋。
屋里很安静。
墙上贴着儿子的奖状。从小学到初中,一张一张,贴了半面墙。高中的奖状少,但也有几张,是年级进步奖,是数学竞赛三等奖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些奖状。
看了一会儿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钱。
有整的,有零的。有新的,有旧的。有皱巴巴的,有平平整整的。
她把钱拿出来,一张一张数。
数了两遍。
三万二。
她看着那沓钱,看了很久。
这是她攒了五年的钱。
卖煎饼果子攒的。一个煎饼三块,赚一块五。三万二,是两万多个煎饼果子。
够儿子上大学了。
她拿着那沓钱,坐着不动。
天黑下来。
她没开灯。
就那么坐着,手里攥着那沓钱。
刘洋放学回来的时候,看见屋里黑着灯,吓了一跳。
他推开门,看见他妈坐在床边。
“妈,你怎么不开灯?”
王秀英抬起头。
“没事,想事儿呢。”
刘洋开了灯,看见他妈手里的钱。
“妈,你数钱呢?”
王秀英点点头。
“够你上大学了。”
刘洋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刘洋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脸。四十六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。脸晒得黑,手粗糙,指节上全是老茧。
“妈,”他忽然说,“我不上大学了。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上了。我去打工。你就不用这么累了。”
王秀英站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?”
“不是胡话,我想好了。我成绩又不好,考不上好大学。上了也是浪费钱。不如早点出去挣钱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。
抬手。
啪。
一耳光。
刘洋捂着脸,愣在那儿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刘洋不说话。
王秀英的手在抖。
“我卖八年煎饼果子,就为了供你上学。你现在跟我说不上了?”
刘洋低着头。
“妈,你太累了。我不想让你这么累。”
王秀英的眼眶红了。
“累?谁不累?哪个当妈的不累?”
“我累,是我想累。我乐意累。”
“你好好读书,考个好大学,将来有个好工作,别像妈一样卖煎饼果子,我就不累了。”
刘洋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他妈的眼睛里,有泪。
他妈从来不哭。
他从来没见过他妈哭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说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,刘洋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妈送他上学。那时候他妈在工厂上班,每天骑自行车送他。他坐在后座上,抱着她的腰,觉得特别安全。
后来工厂倒闭了,他妈开始卖煎饼果子。
那时候他才上初中,不懂事。有一次同学路过摊子,他赶紧躲起来,不敢让同学看见。
他妈好像知道。
那天晚上,他妈跟他说:以后你在学校那边等着,我换个地方摆摊。
他说好。
后来他妈真的换了地方。
但他在学校那边,还是能看见那个煎饼摊。
只是远了点。
他知道,他妈一直在那儿。
一直看着他。
想着想着,他哭了。
捂着被子,不敢出声。
第二天早上,王秀英起来的时候,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纸条。
“妈,我去上学了。煎饼果子晚上回来吃。”
她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推着三轮车,出了门。
那天下午,刘洋放学的时候,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往那个方向看。
煎饼摊还在那儿。他妈围着围裙,正在摊煎饼。
他走过去。
走到摊子前。
“妈,来一个。”
王秀英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加蛋吗?”
“加两个。”
王秀英低下头,摊煎饼。
刘洋站在旁边,看着。
看着摊子上的炉火,看着冒起来的热气,看着他妈粗糙的手,一下一下,摊出一个圆圆的煎饼。
煎饼好了。
王秀英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“妈,好吃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
低头继续干活。
刘洋站在那儿,慢慢吃。
吃完了,他把钱放在摊子上。
“妈,明天还来。”
转身走了。
王秀英看着那个背影。
看着看着,忽然发现,儿子长高了。
比她还高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摊煎饼。
眼眶有点热。
但没哭。
那天晚上,王秀英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条街上。
不是平安县城的街。
是另一条街。
街上有一扇门。
门开着。
里面亮着灯。
她走进去。
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面容温和,看不出年纪。
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王秀英坐下来。
“这里是哪儿?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你想是哪儿,就是哪儿。”
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听说过你。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听说你这里,能用东西换东西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你想换什么?”
王秀英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什么样的好日子?”
“不用像我一样,起早贪黑,风吹日晒。不用被人看不起。不用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用因为他妈是个卖煎饼的,就抬不起头。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你拿什么换?”
王秀英想了想。
“我这条命。”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不要命。”
“那我有什么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王秀英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粗糙,全是茧,全是裂口。
“这双手?”她问。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换完之后,你不能再摊煎饼了。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你儿子会过上好日子。他会上好大学,会有好工作,会被人看得起。”
“但你不能摊煎饼了。”
王秀英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摊了八年煎饼。
摊了八万个煎饼。
摊出了儿子的学费,摊出了那些奖状,摊出了三万二千块钱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换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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