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英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隔壁屋传来儿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抬起手。
对着那点光,看了看。
手还是那双手。粗糙,有茧,指节粗大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她试着握了握拳。
能动。
她松了口气。
也许是做梦。
她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。
手碰到枕头边,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她摸出来,凑到眼前看。
是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个字:
“愿”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梦。
是真的。
她坐起来,开了灯,把手翻来覆去地看。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。能动,能握,能伸。
她试着做了个摊煎饼的动作。
手很听话。
她下床,走到灶台边,拿起那个用了八年的鏊子。鏊子是铁的,圆圆的,很沉。她平时单手就能端起来,现在也能。
她把鏊子放下。
又拿起勺子。
和以前一样。
她站在灶台边,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摊煎饼。
舀一勺面糊,倒在鏊子上,用刮子刮开。打一个鸡蛋,刮匀。撒葱花,撒芝麻。翻面,刷酱,放薄脆,折起来。
一套动作,行云流水。
和以前一样。
她端着那个煎饼,站在灶台边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那个梦,那张纸条,那个字——
都是真的吗?
她咬了一口煎饼。
咽下去。
和以前一样。
那天早晨,她还是推着三轮车出了门。
还是摆摊,还是摊煎饼,还是看着那些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。
刘洋走过来,站在摊子前。
“妈,一个。”
王秀英给他摊了一个,加两个蛋。
刘洋接过去,站在旁边吃。
吃完了,他把钱放在摊子上。
“妈,晚上我早点回来,帮你收摊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想帮。”
他走了。
王秀英看着他的背影。
和昨天一样。
但又有点不一样。
中午的时候,王秀英的手开始疼。
那种疼,不是平时累了的疼。是另一种疼——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,一阵一阵的,像针扎。
她停下来,把手放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。
疼轻了点。
继续干活。
下午,疼又来了。
这次更厉害。疼得她握不住勺子,摊出来的煎饼歪歪扭扭的。
一个学生看着那个煎饼,问:“阿姨,你这饼怎么这样?”
王秀英说:“手有点疼,凑合吃,算你便宜点。”
那学生接过煎饼,咬了一口,说还行,付了钱走了。
王秀英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还是那双手。
但好像不是她的了。
那天晚上,刘洋真的来帮她收摊了。
他推着三轮车,让她在旁边跟着。他说,妈,你走慢点,别摔着。
王秀英跟在后面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高高的,瘦瘦的,推着那辆破三轮车,走得很稳。
回到家,刘洋把东西卸下来,把鏊子洗干净,把面糊倒进盆里盖好。他干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王秀英坐在床边,看着。
“妈,你手还疼吗?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你白天甩手。摊的饼也不对劲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
刘洋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。
“妈,明天别出摊了。”
王秀英摇摇头。
“没事,就是累的。”
“不是累的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。
刘洋也看着她。
“妈,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个梦?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刘洋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我也做了。”
王秀英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梦见什么了?”
刘洋看着她。
“梦见你为了我,把什么东西换了。”
王秀英的眼泪流下来。
刘洋握住她的手。
那双粗糙的、满是老茧的手。
“妈,值吗?”
王秀英不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
“你那个梦,还梦见什么了?”
刘洋想了想。
“梦见你以后不能再摊煎饼了。”
“还梦见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梦见我考上了大学。”
王秀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伸出手,摸着儿子的脸。
“那就行。”
刘洋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没出声。
王秀英摸着他的头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第二天,王秀英还是出了摊。
手还是疼。疼得更厉害了。但她没停。
她想,能摊一天是一天。能赚一个是一个。
刘洋每天放学都来帮忙。站在摊子旁边,递葱花,递鸡蛋,收钱找零。有同学路过,看他一眼,他也看回去。
“刘洋,这是你家的摊?”
“我妈的。”
“你帮忙啊?”
“嗯。”
同学点点头,走了。
没说什么。
刘洋也没躲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一天一天过去。
王秀英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。有时候勺子会从手里滑掉,有时候翻饼翻不过来。她咬着牙,撑着。
刘洋在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干得更多了。
第六天晚上,收摊的时候,王秀英忽然站不起来了。
她坐在那儿,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。
刘洋吓坏了,蹲在她面前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王秀英摇摇头。
“没事,坐久了。”
刘洋不信。
他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着墙。然后他一个人把东西都收拾好,把三轮车推回家。又跑回来,扶着她,慢慢走。
那天晚上,刘洋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他妈。
他妈睡着了,眉头皱着,手还在微微地抖。
他看着那双手。
那双手,他从小看到大。小时候牵着他上学,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,给他挣钱。那双手,从来没停过。
现在那双手在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把脸埋在手里。
第二天早晨,王秀英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床头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妈收”。
她打开。
是儿子的字。
“妈:
我去找那个人了。
你别担心,我很快就回来。
你的手,我帮你换回来。
煎饼摊,以后我帮你一起摊。
大学的事,我想好了。考得上就上,考不上就不上。但不管怎么样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。
你等我回来。
洋”
王秀英的手在抖。
信纸在抖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跑。
跑出去几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她撑着地,想爬起来。
爬不起来。
她跪在那儿,看着那条通往镇上的路。
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喊。
喊不出来。
只有眼泪,一滴一滴,砸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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