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英跪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
腿像被抽掉了骨头,软得撑不住身子。她用手撑着地,往前挪了一步,又一步。手掌磨在碎石子上,破了皮,血渗出来,她没感觉。
那封信还在手里,攥得皱巴巴的。
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山,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。偶尔一辆三轮车过去,骑车的回头看她一眼,又走了。
她挪到路边,靠着棵杨树,喘气。
腿还是不听使唤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腿。和手一样,还是那双腿。但已经不是她的了。
她想起那个梦,想起那个人说的话。
“换完之后,你不能再摊煎饼了。”
她以为只是手。
原来还有腿。
她靠着树,看着那条路。
刘洋是从这条路走的。往镇上走。往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客栈走。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。
她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换。
她不知道他换完之后,会变成什么样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让他换。
她撑着树,想站起来。
站不起来。
她试了三次,摔了三次。
第四次,她爬着往前走。
用手肘撑地,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,一点一点往前爬。
爬了几米,爬不动了。
趴在地上,喘气。
脸贴着地,能闻见泥土的味道,枯草的味道,还有自己的血的味道。
她趴了一会儿,又往前爬。
爬两步,歇一歇。爬两步,歇一歇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
走近了,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,老周。他骑着三轮车,看见她,吓了一跳,跳下车跑过来。
“秀英!你这是咋了?”
王秀英抬起头。
“老周,帮我追我儿子。”
“你儿子?咋了?”
“他去镇上了。你帮我追他。追上他,别让他去那个地方。”
老周听糊涂了。
“哪个地方?”
王秀英说不出。
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,叫什么,怎么走。她只知道,儿子要去找一间客栈,一间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的客栈。
“就……就说我让他回来。说我手好了,腿也好了。说什么都行,让他回来。”
老周看着她,又看看她的腿。
“你腿咋了?”
“摔的。你快去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,上车,蹬着走了。
王秀英趴在地上,看着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远。
直到看不见。
刘洋走在去镇上的路上。
他不知道那个客栈在哪儿。他妈没说,他也没问。他只知道,他妈做了一个梦,梦见用什么东西换了他的未来。他只知道,他妈的手开始抖,腿开始不听使唤。
他要找到那个地方,把那些东西换回来。
走了两个小时,到镇上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铺子。他挨家挨户看,没有看见什么客栈。问了几个人,都说没听说过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镇,是国道。车来车往,尘土飞扬。他沿着国道走,走了一个小时,又一个小时。
天黑下来。
路灯亮了。
他还在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。只知道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。
走到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饿了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,啃两口。馒头是他早晨出门时带的,已经凉了,硬了。
啃着啃着,忽然想起他妈摊的煎饼。
热的,软的,咬一口,鸡蛋和葱花的香味满嘴都是。
他低下头,继续啃馒头。
馒头啃完了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。
不是镇,不是县城,不是城市。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。
他站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的。
他回头看,来时的路不见了。
只有草,只有树,只有灰蒙蒙的天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看见前面有一盏灯。
灯挂在一扇门上。
门是木头的,老式的,立在一片荒草中间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门口。
门开着。
里面亮着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里面比从外面看大得多。
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旁边摆着几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些东西——有照片,有字画,还有一盏一盏的灯。有些亮着,有些暗着,有些只剩空空的灯罩。
柜台在后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面容温和,看不出年纪。
他抬起头,看着刘洋。
“来了?”
刘洋点点头。
他走到柜台前,站住。
那个人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刘洋坐下来。
坐得很直。手心全是汗。
那个人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刘洋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在对面坐下。
刘洋看着那杯茶。茶水是黄的,冒着热气。
他没喝。
“我妈来过这儿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换了什么?”
“用她的手和腿,换了你的未来。”
刘洋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以后会怎么样?”
“你会考上好大学,有好工作,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她不能再摊煎饼了。”
刘洋沉默。
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我要换回来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换什么?”
“把她的手和腿换回来。用我的。”
“你用什么换?”
刘洋想了想。
“我有什么?”
“你有什么?”
刘洋想了很久。
他有什么?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一条命,和他妈给他的那些东西。
“我有这条命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不要命。”
“那我有什么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刘洋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十八岁,年轻,有力。
“我这双手?”他问。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还有你的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“你以后的时间。你本来能活多久,就少活多久。”
刘洋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用十年,换她十年。”
刘洋看着那个人。
“她还能摊十年煎饼?”
“能。”
“十年之后呢?”
“十年之后,你也不知道。她也不知道。”
刘洋沉默。
十年。
他妈四十六了。再摊十年,五十六。
他二十八了。应该大学毕业了,工作了,挣钱了。
那时候,他应该能养她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刘洋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排架子前。取下一个东西,走回来,放在刘洋面前。
是一个小盒子,木头的,黑漆漆的。
“打开。”
刘洋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个字。
“时”。
刘洋看着那个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的十年。”
刘洋拿起那张纸条。
很轻。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拿着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。
不疼。
只是有点空。
流了一会儿,停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和刚才一样。
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好了?”他问。
那个人点点头。
“回去之后,你妈的腿和手会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你少了十年。”
刘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刘洋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那十年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从你想起来的时候。”
刘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后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想起来你少活了十年。”
刘洋没听懂。
那个人继续说:
“你会忘掉今天的事。忘掉你来找过我,忘掉你换过东西,忘掉那张纸条。”
“但十年后的某一天,你会忽然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的那天,就是开始算的那天。”
刘洋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妈呢?”
“她会记得。她记得自己换过,也记得你来换过。”
“她会告诉你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因为她换的时候,也忘了。”
刘洋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
他没听懂。
但他知道,他妈的手和腿会好。
这就够了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还是那片荒地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那扇门不见了。
只有草,只有树,只有灰蒙蒙的天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的路渐渐熟悉起来。
是来时的路。
他沿着那条路,往县城走。
王秀英趴在路边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腿还是不听使唤。手还在抖。她爬不动了,就趴在那儿,看着那条路。
天黑了,又亮了。
老周的三轮车出现在路那头。
车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刘洋。
王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想喊,喊不出来。
她撑着地,想站起来,还是站不起来。
刘洋跳下车,跑过来。
跑到跟前,蹲下来。
“妈!”
王秀英一把抓住他。
抓得紧紧的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刘洋看着她。
“妈,你腿怎么了?”
王秀英摇摇头。
“没事,摔的。你呢?你找到那个地方了?”
刘洋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地方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换东西的地方。”
刘洋看着她,眼神有点茫然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呢?”
王秀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王秀英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说不出来。
刘洋把她扶起来,扶到三轮车上。
“妈,咱们回家。”
王秀英坐在车上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他蹬着三轮车,往县城的方向走。
和平时一样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抖。
腿还是不听使唤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流下来。
那天晚上,刘洋给她做了饭。
她坐在床上,看着儿子在灶台前忙活。切菜,下锅,翻炒。动作生疏,但很认真。
做好了,端到她面前。
“妈,吃吧。”
王秀英接过碗。
吃了一口。
咸了。
但她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慢慢吃。
刘洋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
“妈,好吃吗?”
王秀英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刘洋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王秀英的眼泪掉进碗里。
她没擦。
就着眼泪,把那碗饭吃完了。
那天夜里,王秀英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她想,儿子真的忘了。
忘了他去找过那个人,忘了他换过什么,忘了那张纸条。
他会好好上学,考大学,找工作,过好日子。
十年后,他会忽然想起来。
想起来的那天,就是开始算的那天。
那时候,他二十八岁。
他会在哪儿?在干什么?身边有谁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现在到那天,还有十年。
十年里,她的手还能摊煎饼,她的腿还能站着。
十年里,她能看着儿子长大,看他考上大学,看他找到工作,看他娶妻生子。
十年里,她能做很多事。
够了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凉凉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话。
“十年之后,你也不知道。她也不知道。”
她不知道十年后会怎样。
但她知道,明天早晨,她会推着三轮车出门。
会摊煎饼,会看着那些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。
会看见她儿子走过来,站在摊子前,说:
“妈,一个,加两个蛋。”
这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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