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日子,和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
一样的是,王秀英每天还是推着三轮车出摊,还是摊煎饼,还是看着那些学生从校门口走出来。刘洋每天放学还是过来帮忙,站在摊子旁边,递葱花,递鸡蛋,收钱找零。
不一样的是,刘洋站在那儿的时候,不再躲了。
有同学路过,跟他打招呼,他就点点头。有人问“刘洋你怎么天天在这儿”,他就说“帮我妈”。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王秀英听着,手里的动作不停,眼眶有点热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多给那同学的煎饼里加了半个蛋。
刘洋高考那年,王秀英的手又疼过几回。
疼的时候,她就咬着牙,不说话。刘洋在旁边,看不出来。她也不想让他看出来。
她算了算,离那个“十年”还有八年。
八年,够他把大学念完了。
刘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不是最好的,但也还行。通知书寄到那天,王秀英拿着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那个红戳她认识,是学校的章。
刘洋在旁边说:“妈,学费我自己挣,暑假我去打工。”
王秀英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妈有钱。”
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钱。三万二,一分没动。
刘洋愣住了。
“妈,这不是你攒的……”
“你上大学的钱。”
“可你那时候不是说……”
“那时候是那时候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刘洋看着那沓钱,又看着他妈。
他妈的手,比三年前更粗糙了。指节更粗,茧更厚,有几道裂口,贴着胶布。
他没说话。
开学那天,王秀英送他去车站。
刘洋背着包,上了车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窗户往外看,看见他妈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和他小时候他妈送他上学一样。
只是这次,是他走了。
他挥了挥手。
他妈也挥了挥手。
车越开越远,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刘洋坐在车上,忽然想哭。
他忍住了。
大学四年,刘洋没要过家里的钱。
他打工,当家教,拿奖学金。寒暑假回去,给他妈带东西。省城的点心,围巾,手套,护手霜。他妈每回都说“买这些干啥,乱花钱”,但每回都收着,放着,舍不得用。
大四那年,他回去过年,发现他妈的手比以前更差了。
抖得厉害,摊煎饼的时候,有时候得用两只手才能把勺子稳住。
他问:“妈,你手怎么了?”
他妈说:“老了,正常。”
他不信。
但他没问。
他知道问了也没用。
毕业后,他在省城找了份工作。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他每个月给他妈打钱,不多,几百块。他妈每次都打电话说“别打了,妈有钱”,但他还是打。
他想着,等攒够了钱,就把妈接过来。
可没等到那一天。
工作第二年,他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。
“刘洋,你妈住院了。”
他连夜赶回去。
县医院,病房里,他妈躺在病床上,瘦了一圈。
见他进来,他妈笑了笑。
“没事,就是累的。”
刘洋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双手,他握了二十多年。
第一次觉得,这么轻。
“妈,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,就是摊煎饼的时候摔了一跤。腿摔着了,养养就好。”
刘洋看着她。
她老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才五十出头,看着像六十多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那个他早就忘了的梦。
但这一刻,它忽然回来了。
他想起那间客栈,想起那个人,想起那个小盒子,想起那张写着“时”的纸条。
他想起自己用十年,换了她十年。
十年。
到今年,正好十年。
他愣住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得吗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刘洋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,还是那样,温温的,看着他。
他想问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?
想问,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?
想问,值吗?
但他没问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“妈,以后我来照顾你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和二十多年前一样。
“好。”
刘洋低下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他没擦。
就让它流着。
王秀英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手还是抖的。
但摸在头上,还是暖的。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哭什么。”
刘洋不说话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握着。
握着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病房里的灯亮了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照着那双手。
一双老的,抖的。
一双年轻的,稳的。
握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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