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上，又有一个人影，正朝这边走来。...
这天夜里。
也许是夜里。
客栈的门又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黑衣裳，戴着黑斗笠，斗笠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来，而是先往里看了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过门槛，走进来。
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炭火离他有些远，但他没有往里面挪。就那么坐在门边，像是随时准备走。
邢飞宇看着他。
他也不看邢飞宇。
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半晌。
他开口：
“听说你这里，什么东西都能换？”
声音很年轻。
年轻得不像能走进这种地方的人。
“看你要什么。”邢飞宇说。
黑衣男人抬起头。
斗笠下面，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很奇怪的脸。
不是长得奇怪。
是——
太年轻了。
年轻得过分。
那张脸干净得像一张纸，眉眼还没长开，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。看起来最多二十岁，可能还不到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，不像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睛。
太深。
太沉。
像是见过太多东西。
见过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邢飞宇看着那双眼睛。
忽然，他微微一怔。
他见过这双眼睛。
在很多很多年前。
在另一个地方。
在另一个人脸上。
黑衣男人也看着他。
目光对上了。
“我听说，”黑衣男人说，“你这里，能换一条命。”
“谁的命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想死？”
黑衣男人摇头。
“我想活。”
邢飞宇沉默。
炭火在两人之间烧着，噼啪作响。
“你已经活得很久了。”黑衣男人说，“你应该知道，有些人，活着比死还难受。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黑衣男人继续说：
“我想换的，不是活着。是——”
他顿住。
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。
白得不正常。
像是没见过阳光。
又像是，阳光照不进去。
“我想换一个身份。”他说，“一个……能见光的身份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黑衣男人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别人怎么叫你？”
黑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，很苦。
苦得像嚼了二十年的黄连。
“别人叫我，”他说，“那个没有影子的人。”
邢飞宇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。
空的。
没有影子。
他又抬起头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两个没有影子的人。
在这间时间之外的客栈里。
隔着炭火，四目相对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。
吹得灯火摇摇晃晃。
吹得门外那看不见的地方，传来一阵阵呼啸声。
像是很多人在喊。
又像是很多人在哭。
黑衣男人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只是看着邢飞宇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。
是陈述。
邢飞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茶壶，倒了两杯茶。
一杯推到对面。
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黑衣男人看着那杯茶。
茶水是淡黄色的，冒着热气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双手很白。
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他端起茶杯。
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。
但他没有皱眉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他说，“我听过你的故事。”
邢飞宇看着他。
“听过什么？”
黑衣男人放下茶杯。
“听过很多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邢飞宇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敬重。
又像是可怜。
更像是——
同病相怜。
“他们说你活了很久很久。”他说，“久到记不清自己多大岁数。久到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、长大、老去、死亡。久到连自己是谁，都快忘了。”
邢飞宇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还说你开这间客栈，是为了收集故事。用故事填满时间，用别人的命，填自己的空。”
黑衣男人顿了顿。
“可是——”
他看着邢飞宇。
“你自己呢？”
“你自己的故事，有人听过吗？”
炭火又响了一声。
很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烧断了。
邢飞宇端着茶杯，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开口：
“你是谁？”
黑衣男人笑了。
那个笑，比刚才那个更苦。
“我是谁？”他说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白得吓人的手。
“我只知道，我也没有影子。我也活得很久。我也——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邢飞宇。
“我也记不清自己是谁了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
一瞬间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静得吓人。
两个没有影子的人，隔着炭火，看着对方。
像是照镜子。
又像是——
遇见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亲人。
过了很久。
邢飞宇开口：
“你从哪儿来？”
黑衣男人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活了多久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变成这样的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邢飞宇沉默。
黑衣男人看着他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黑衣男人伸出手。
指着二楼。
指着那条走廊。
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那扇门上的木牌，只刻了一半。
“那间房，”他说，“是我住过的。”
邢飞宇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黑衣男人看着他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记得你。”
“很久很久以前——”
“我是你的第一个客人。”
炭火灭了。
一瞬间，整个客栈陷入黑暗。
只有那盏灯。
邢飞宇自己的那盏灯。
还亮着。
光很弱。
但在黑暗里，已经足够。
两个没有影子的人，隔着那一点光，看着对方。
窗外的雪，又下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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