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不都拉回到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,坐在驾驶室里,没动。那块木板放在副驾驶座上,上面的字他看了无数遍——“我走了。井归你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木板。木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,边角都磨圆了,是老马摸了多少年的。
他把木板放好,下车,走进医院。
病房里,孙子睡着了。儿媳妇趴在床边,也睡着了。床头柜上放着几张化验单,他看不懂,但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孙子。
孩子瘦了。脸上没多少肉,颧骨都出来了。但睡着的时候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翘起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放在床头柜上。
儿媳妇醒了,抬起头,看见他。
“爸,你回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钱凑到了?”
他又点点头。
指了指那个布包。
儿媳妇打开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够了?”
“够……够了。还多。”
阿不都拉点点头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县城的夜,没什么灯。远处是一片黑,再远处,是更黑的天。
“爸,”儿媳妇在身后问,“这钱哪儿来的?”
阿不都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什么老朋友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个老马消失的方向。
孙子手术那天,阿不都拉在手术室外坐了一整天。
他坐不住,站起来走,走了几步又坐下。坐下没一会儿,又站起来。护士看了他好几眼,他也没在意。
脑子里全是老马。
老马一个人在沙漠里,现在在哪儿?有没有水?有没有吃的?晚上睡在哪儿?
他想起老马那个棚子。用几块破布围起来的,风一吹就抖。那能住人吗?
他想起老马的背影。瘦得皮包骨头,站在风里,看着远处。
他想起老马说的话:“那些人路过,给我带东西。我不要,他们就塞。塞完了,我攒着。”
攒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手术成功了。
孙子推出来的时候,还在睡着。医生说,手术很顺利,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
儿媳妇哭了,儿子也哭了。阿不都拉没哭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孙子小小的脸,脑子里想的却是老马。
老马知道了吗?
他知道他救了这个孩子吗?
他知道那笔钱,派上用场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能猜。
猜老马在某个地方,看着他。
孙子出院那天,阿不都拉又开着车,往沙漠里走。
他带了吃的,喝的,棉衣,被子。还有一封信,是他让儿子写的,写得工工整整,说谢谢您老人家,说孩子好了,说您要是愿意,就出来吧,我们养您。
他开到红柳沟。
还是那片废墟。还是那口井。还是那个棚子。
没有人。
老马没有回来。
他站在那儿,喊了几声。
没人应。
他在那儿等了一天一夜。
生了一堆火,坐在火边,看着那个方向。
老马没有出现。
第二天早晨,他站起来,走到那口井边。
井还是干的。
他蹲下来,往井里看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想起老马守了这口井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车边,忽然想起那块木板。
他从车上拿下那块木板,走到井边,把它立在井口旁边。
和以前一样。
“我走了。井归你。”
他看了那几个字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上车,开走。
后视镜里,那口井越来越远。
那块木板也越来越小。
最后变成一个小点。
消失不见。
十年后。
阿不都拉的孙子考上大学了。
那孩子争气,考上了乌鲁木齐的学校。临走那天,阿不都拉把他叫到跟前。
“爷爷,啥事?”
阿不都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盏灯。
小小的,白色的,已经灭了。
但孙子拿在手里,觉得暖暖的。
“爷爷,这是啥?”
“你拿着。”
“干啥用的?”
阿不都拉想了想。
“有一天,你会用到。”
孙子看着那盏灯,不明白。
但他收起来了。
放进行李箱最底下。
阿不都拉看着他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比钱值钱。”
孙子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,爷爷。”
他走了。
阿不都拉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年轻,挺拔,走得很快。
他忽然想起老马。
想起老马站在废墟边上,看着远处的样子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进屋。
从柜子里拿出那块木板。
木板上那几个字,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。
他坐在炕上,看着那几个字。
“我走了。井归你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很淡。
淡得像沙漠里的风。
像老马的笑。
后来,阿不都拉每年都会去一趟红柳沟。
带点吃的,带点喝的,在那口井边坐一会儿。
有时候坐一个时辰,有时候坐一整天。
坐着坐着,就会想起老马。
想起他说的话。
想起他那间破棚子。
想起他攒了三十年的钱。
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走了。井归你。”
他不知道老马去哪儿了。
但他知道,老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。
守着另一口井。
等着另一个人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阿不都拉老了,走不动了。
他让孙子替他去的。
孙子已经工作了,在乌鲁木齐,有车。
每年清明前后,孙子都会开车去一趟红柳沟。
带点吃的,带点喝的,在那口井边坐一会儿。
坐完了,拍张照片,发给他爷爷看。
阿不都拉看着那些照片。
井还在。
那块木板还在。
那几个字,还在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
闭上眼睛。
睡着了。
睡着之前,他好像看见老马了。
老马站在沙漠里,看着他。
还是那个样子。
瘦瘦的,穿着破羊皮袄,脸上全是皱纹。
老马冲他笑了笑。
他也笑了笑。
他想说,老马,孙子长大了。
想说,那口井还在。
想说,谢谢你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他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间客栈。
那个人还是坐在柜台后面,擦着那只茶壶。
他走过去,站在对面。
“来了?”那个人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老马在哪儿?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找他?”
“想谢谢他。”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是一片沙漠。
沙漠里,有一口井。
井边坐着一个人。
老马。
阿不都拉看着那个人,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下一个需要他的人。”
阿不都拉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人。
“我能去吗?”
那个人摇摇头。
“你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有你要守的。”
阿不都拉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想起孙子,想起那块木板,想起那盏灯。
他明白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个人点点头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邢飞宇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那盏灯,还会亮吗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那口井边,老马还坐在那儿。
远处,有一点光。
越来越近。
是另一个人。
手里捧着一盏灯。
阿不都拉看着那个人。
看着那盏灯。
看着那口井。
看着老马站起来,迎上去。
他笑了。
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,是他自己的院子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孙子蹲在那儿,正在给一块木板刷漆。
木板上的字,是他亲手刻的。
“我走了。井归你。”
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孙子旁边坐下。
孙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爷爷,你醒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爷爷,你看我刷得好不好?”
他看了看。
“好。”
孙子笑了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照着那块木板。
照着那几个字。
照着那个老人和那个年轻人。
照着那口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井。
照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老马。
照着那盏不知道还会不会亮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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