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海边上有一个渔村,叫石槽村。
村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。村子东边是一道长长的海崖,崖上立着一座灯塔。灯塔是民国时候建的,早就废弃了,但村里的老人说,以前那灯亮着的时候,几十里外的船都能看见。
现在灯塔还在,只是不亮了。
韩老三就住在灯塔底下。
他今年六十二,打了四十五年鱼。从十七岁跟着爹出海,打到六十二,还在打。村里的人早就不出海了,都出去打工了。年轻人更是一个都不剩。只有他还守着那条破船,每天天亮出海,天黑回来。
打回来的鱼不多,够他自己吃,剩下的拿到镇上换点油盐。
有人问他,韩老三,你咋还不歇着?
他说,歇啥,海在那儿。
问他的人就不问了。
都知道他等什么。
三十年前,韩老三有个儿子。
那孩子七岁,跟着他妈来海边玩。他妈回头拿个东西的工夫,孩子就不见了。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礁石底下找到了。
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个海螺。
从那以后,韩老三的老伴就疯了。疯得不厉害,就是有时候会忽然说“海儿回来了”,然后跑到海边站着,站一天。站了五年,有一天站那儿就没回来。
韩老三找到她的时候,她趴在礁石上,脸朝着海,已经硬了。
埋她那天下着雨,韩老三站在坟前,一句话没说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条破船翻新了一遍。
第二天,继续出海。
就这么打了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他攒了一件事。
每年清明,他都要去镇上买一个海螺。
什么样的都行,大的小的,白的花的。买回来,放在老伴坟前。放一天,第二天拿走,扔进海里。
有人问他,你这是干啥?
他说,给海儿捎个信。
问他的人就不说话了。
都知道他等什么。
等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那年秋天,海上来了一场风暴。
风暴来得急,韩老三出海的时候天还好好的,等他想回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浪把船打翻了。
他在海里扑腾,扑腾到没力气了,往下沉。
沉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看见前面有光。
黄的,暖暖的,在一片漆黑的海水里,像一盏灯。
他往那光里游。
游着游着,脚踩到了地。
不是海底。是地。硬的地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。
前面立着一间屋子。
屋子是木头的,老式的,孤零零地立在海边。门口挂着一盏灯,就是他看见的那盏。
他站在那儿,浑身湿透,喘着气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青灰色的衣服,面容温和。
“进来吧。”
韩老三没动。
他看看那间屋子,又看看身后那片海。
海还在。浪还在。但他刚才明明在海里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是什么地方,就是什么地方。”
韩老三想了想,迈步进去。
里面比从外面看大得多。
正中央生着一盆炭火,旁边摆着几张桌子。墙上挂着些东西——有渔网,有船桨,有罗盘,还有一盏一盏的灯。有些亮着,有些暗着,有些只剩空空的灯罩。
柜台在后面。
柜台后面坐着那个人。
他指了指椅子。
“坐。”
韩老三坐下来。
年轻人端了两杯茶过来,一杯放在他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韩老三看着那杯茶。茶水是黄的,冒着热气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的,苦的,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“你这里,”他开口,“是换东西的地方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韩老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换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我儿子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死了。三十年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死人活不过来。”
韩老三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换什么?”
韩老三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让他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娘等他,等了五年。”
“他爹等他,等了三十年。”
“还在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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