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就这个?”
韩老三点点头。
“就这个。”
“你儿子死了三十年,你想让他知道他娘等了他五年,他爹等了他三十年?”
“对。”
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”
韩老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他能活过来吗?他能回来吗?他能跟你们说一句话吗?”
韩老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年轻人继续说:
“他知道,和不知道,有什么区别?”
韩老三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打了四十五年鱼,满是老茧,满是裂口。那双手,三十年里每年往海里扔一个海螺。
“没区别。”他说。
“但我想让他知道。”
“他娘走的时候,脸朝着海。她以为他回来了。”
“我每年给他扔海螺,是告诉他,他爹还在。”
“还在等他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
“你拿什么换?”
韩老三想了很久。
他有什么?
一条破船,一间破屋,一身老骨头,一条老命。
“我有这条命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不要命。”
“那我有什么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有什么?”
韩老三想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老伴。
想起她活着的时候,他们俩坐在海边,看太阳落下去。老伴靠在他肩上,他抽着烟,一句话不说。就那么坐着,坐到天黑。
想起儿子还小的时候,他抱着他站在船头,让他看海。儿子咯咯笑,伸手去够海水。
想起那些年。
那些他以为平常、现在却再也回不去的年。
“我那些年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什么年?”
“那些年。我活过的那些年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那些年,你拿来换?”
韩老三想了想。
“那些年,还有。”
“我以后的那些年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韩老三点点头。
“那些年,你拿来换一个他知道?”
“换他知道他娘等过他,他爹还在等。”
“值吗?”
韩老三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想让他知道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那排架子前。
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东西,走回来,放在韩老三面前。
是一个海螺。
白色的,不大,和普通的海螺没什么两样。
韩老三看着那个海螺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儿子的。”
韩老三的手开始抖。
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海螺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韩老三捧起那个海螺。
海螺很轻,很凉。但捧在手里,慢慢暖了。
他把它凑到耳边。
海风的声音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和他听了一辈子的海一样。
但不一样。
里面还有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像是一个孩子在笑。
韩老三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……”他说不出话。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拿着它,去海边。”
“他会听见。”
韩老三抬起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
年轻人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,是一片海。
和他来的那片海一样,又不一样。
浪是白的,沙是黄的,天是蓝的。
海边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。
瘦瘦的,背着身,看着海。
韩老三看着那个背影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是他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韩老三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。
“我那些年,什么时候拿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从你想起来的时候。”
韩老三没听懂。
但他没问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海边,那个人还站着。
韩老三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走近了,那个人转过身。
一张年轻的脸。
十七八岁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翘着。
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韩老三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海儿。”
那个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
韩老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走过去,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不敢。
怕一摸,就碎了。
那个年轻人却笑了。
他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爹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韩老三的手在他手心里,暖的。
是真的暖的。
不是梦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这儿?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等你。”
韩老三说不出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,他笑起来的模样。
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说,“你娘等了你五年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脸朝着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以为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老三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年轻人笑了笑。
那个笑,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能看见你们。”
韩老三看着他。
“那你……那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韩老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年轻人握着他的手。
“爹,我看见你每年给我扔海螺。”
“我每年都接着。”
韩老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那些海螺……你接着了?”
“接着了。”
“每一个都接着了。”
韩老三低下头。
他想起这三十年。想起每年清明,他去镇上买一个海螺,放在老伴坟前,第二天扔进海里。
三十年。三十个海螺。
都被他接着了。
“爹,”年轻人说,“你跟娘说,我不怪她。”
韩老三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天是我自己跑过去的。不怪她。”
“你跟她说,让她别难过。”
韩老三摇摇头。
“她听不见了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她听不见,我也要说。”
“你帮我说。”
韩老三看着他。
“说什么?”
年轻人想了想。
“说我很好。”
“说这儿有海,有沙滩,有太阳。”
“说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们。”
“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我想你们。”
韩老三把他抱进怀里。
抱得紧紧的。
三十年了。
他等了三十年的这个拥抱。
年轻人也抱着他。
两个人站在海边,抱着。
浪打在脚边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
天边红通通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
不知道抱了多久。
年轻人松开手。
“爹,你该走了。”
韩老三愣住了。
“走?”
“嗯。你不能待太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你用以后那些年换的,只能待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韩老三的心猛地一沉。
一炷香。
他看了看天。
太阳快落下去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以后呢?”
年轻人笑了笑。
“以后,你每次来海边,我都能听见你。”
“你跟我说话,我能听见。”
“你扔海螺,我能接着。”
韩老三看着他。
“那……那我能再看见你吗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你来的时候。”
韩老三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……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他没说下去。
但韩老三懂了。
等他来的时候。
等他走完这一辈子,来的时候。
那时候,就能再见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爹,我等你。”
韩老三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脸。
想把那张脸刻在心里。
年轻人转过身,往海里走。
走得很慢。
一步一步。
海水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膝盖,没过他的腰,没过他的肩膀。
最后看不见了。
韩老三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海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手里那个海螺,还在。
他把它凑到耳边。
海风的声音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还有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“爹,我等你。”
韩老三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把海螺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海边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浪,只有沙,只有太阳最后一点光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个海螺。
海螺是暖的。
像有个人在。
他继续走。
走进那片暮色里。
走进那个他还要活很多年的世界。
走进那个以后每天都能跟儿子说话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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